江岁一时哑口,避话逃窜似的钻入相馆里,规矩坐下。
“夫人家女儿好灯儿一样人物,月画烟描相貌,”相馆先生铺好纸提笔沾墨,一面勾勒一面问:“不知姑娘甚么年岁?可许人家了?”
刘平仪本心里喜乐,听他这话,便晓得是与说亲婆子一道做生意的,“姑娘还小,还要享几年膝下承欢日。”
“南京城里寻个好郎君难啊!多少将出头有些许功绩,便被抢着定下人家,若嫁到旁州别县离家远些,姑娘倘若受了气,一时娘家也难帮衬。”
“若按这个理,我家姑娘也不愁嫁,若放出去多少儿郎踏破门楣,实在不消操心这等事。”
江岁难得听刘夫人淡了脸色驳人话音,只瞧相馆先生手墨不停,顺着话赔笑,“是这个理。”
走时,她拢好那副装裱画像,细细一瞧,便也觉得这相馆先生手艺也不怎生妙,较之苏州定花案上那位文娘子,可差甚多。
离得远了,刘夫人方道:“下回莫去这家相馆,话里话外揽客,是想与那媒婆子卖画说亲,赚得两份银子。”
沐老爷也打鼻腔哼一声,“没画得七分貌来,打明儿还请西街米行铺对面的王娘子上门来,那是个老手艺,也安心。”
恰逢钟楼响起几阵沉重绵长鼓击,刘夫人便吩咐轿夫,“去洪武街张记成衣铺子,那处近国子监,正好接和玉回家。”
大雪掩行,道中堆积的冰晶高耸,如他们这等几顶显轿而出的人家并不多,是以将过国子监街前,沐和玉一眼便认出。
更恰与微掀帘而远望的娘子对视。
江岁眉头一扬,望望夫人老爷,将帘掀得高些,“是哥哥。”
沐和玉眉心一跳,又撞回那双晶亮眸中,倒莫名逼得他生生躲开。
还未打这等情绪里回神,刘夫人便说:“愣着做甚么。”
“阿娘怎么亲自来接儿子?”
“你妹妹好容易想出来一趟,去了城隍庙又去相馆描了一幅画,这厢正要去成衣铺给她挑拣些衣裳。”
刘夫人瞧一瞧监学外,“今日怎的下学如此早?”
“监里闹了些事。”
“甚么事?”
沐和玉叹息一声,“苏州一织工不满重税,烧了税署,伤孙税监,此事应天巡抚为平息民愤,打杀了孙税监几个下属,不料此事余波传来南京,监内江南生员群情激奋,要求彻查,此事酝酿已有四五日,今日士子们直直将南京税署毁了,也仿织工一般,打杀了几个宦官。”
“士子闹事?”沐老爷骇了一跳,“这大雪日也能烧起来?”
“聚众千人矣,一人点一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江岁静静听着,忽想起些久远记忆。那时苏州大酒楼里的老爷们,不正提及此事么?
她记得好似已盖棺定论,可不知为何落在南京,反而又添了一层火。
江岁转过头,“哥哥跟着去了么?”
“你哥哥不会跟着去混闹。”
沐和玉望一眼母亲,掩唇咳道:“去了。”
“你去做甚么?”沐老爷骇然,“这是打杀人命的大事,更惶谈烧毁公署!”
刘夫人已然有些气不顺,停步垂头半晌,江岁见状忙替她抚背,急急宽慰:“哥哥去该有他的道理,必不会沾上人命落了官司的。”
说着又忙望向沐和玉,“是不是?”
“儿子只是去充个人数,”沐和玉连忙交代,“甚么都没做。”
得了一句定心话,二老方缓和。
偏这时沐和玉续言:“可此事打从源处论理,本是那孙税署的罪,苏州每匹布额外加征,逼得多少织工投河,又兼一织工被当街打死,民有怒不平,官老爷该管。士子一闹,北京或有重视,事态便不同苏州轻飘飘的放置。”
“还未当官呢,倒做上判官了。”沐老爷气打鼻孔出,两瓣胡子一翘一翘,“苏州处有理是使得,南京有理却使不得。”
沐和玉还欲分辨,江岁眼一动,将手中画先塞去他怀中,“哥哥瞧一瞧相馆技艺如何?”
沐和玉一顿,头转过来,展开一瞧,不出一息便掷下判词,“极差。”
“三分韵都未画得。”他凝眉,“这是哪家相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