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音,和音身子弱,娘别惊着她,外头天寒地冻,咱们先归家。”
“正是,正是!前些时日落了雪,今儿一开门竟瞧见你与和音,真真是老天爷保佑!”妇人眉眼舒雅,如今添了喜极的笑意,便愈发平易近人,“你也是,做哥哥的,怎的闷头带和音回家,也不捎个信知会家里,好使人去城外渡口接去。”
沐和玉抬步挡在江岁跟前,半抚半推着妇人出宅,另一只手暗牵着她,轻晃了晃。
指节一寸一寸摩挲,似无声地祈求。
江岁全然愣住未动,不抬脚也不动唇,只盯住沐和玉,卡在喉间那句沐相公失了音,连着身子也冷冰冰。
这算甚么?顶着死人名姓骗一对可怜的夫妇,告诉她们,心心念念的女儿还好好活着?
沐和玉是心软顺势撒谎,还是,叫她踏上逃亡苏州之路时,便生了心思?
这屋宅她究竟该不该进?这恩情又究竟为不为真?
江岁心里乱糟糟一片,眉眼凝了又蹙,蹙了又散。
明知不该应下,也明知打苏州奔逃,便该安稳舍下一切,先有个安身之处方好。
可对上回身望来的两人,那一双殷切目一对恳求眼,快将她烧穿个窟窿。
心肠便在半推半就间化了,成一淙缓消融溪流,推促着她垂眼,攥紧沐和玉的掌,舌尖滚出音。
滚了好几息,方略不自在唤:“……阿兄,我有些冷。”
“好囡囡,屋里烧着炭火,快些进去,莫怕,你如今头一次归家,在你妗母处住了这么多年,只怕不习惯,打明儿叫你二哥带你转一圈便好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蛋羹拌饭,娘如今学得一手好厨艺,这便叫你尝尝接风席,哎!瞧我,这么些年只顾着去信问你妗母身子如何,也忘了问问而今你的口味,可有甚么中意的菜谱?”
江岁抿着唇不知答甚么,妇人也不恼,半搂住她,又催仆家去备暖婆子。江岁被一左一右拥着,就这般穿堂过廊进了正屋。
“去给老爷传音,叫他莫在那庙里看顾着扫雪了!和玉同和音都归家嘞!”
江岁拘谨坐靠椅凳,身间厚氅被婢子移开,手里又被塞入暖炉,她不敢抬眼细望妇人,口内只唤得出苍白两字。
“……多谢。”
堂内显然浮起一股尴尬意,沐和玉起身道:“和音才归家,不熟稔家中,我先带她瞧一瞧。”
妇人攥手,也略有些无措,“也好,披着衣裳莫病了身子,西院那屋子日日打扫,收拾得干净,专候着她归家,你带和音去看看也好,若有哪处置设不喜的,打发婆子们移走便是,娘为你重新添置。”
二人退出正堂,沿着回廊向西而去。沐和玉在前引路,江岁垂首跟在后面,两人默然无言。廊外雪光映照,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投在纸窗上,晃晃悠悠的。
直走到西院角门外,沐和玉方停步,回身望着她,面上那温然笑意早已敛尽,只剩一脸愧色。
“江娘子——”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又愧悔道:“我知你心中恼我。方才那般情形,我未曾与你商议便……实在,是我之过。”
江岁垂立,暖炉抱于怀,指尖却仍是凉的。她抬眼望他,唇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雪光将他面中情绪照得分明,“道来惭愧,见家母奔来拥你,我行了一路的话如何也开不了口。舍妹和音七岁身弱难治,是妗母救活,她幼时身弱坐不得船,长途于她更是折磨,恰逢妗母膝下无子,便将她接养在泉州。”
他喉中微哽,“而她如今离世,实不知当下光景道清实情,可会逼的母亲昏倒。”
“江娘子,我知一时昏头之举,劳你应下这等事,实在无理,”他抬手,于她施礼,“我此刻便与母亲道明,不叫娘子为难。”
“沐相公,”江岁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父亲正赶回家,如何能叫满心欢喜的人儿俱碎了心。”
“相公是我的恩人,自也愿替你孝敬尊老,只是令妹身亡,我顶着她的户贴终归不妥,况你妗母亦晓她身亡,这是个瞒不过一辈子的谎,”她望着他,“迟早会有揭开伤疤那日。”
沐和玉眉梢微凝,叹气道:“一步昏错,累了江娘子。”
“我替娘子办好户帖,寻安稳住处后,自去尊长跟前认错。”
廊外雪又落下来,簌簌的,像是合这句轻声叹息。
江岁与他长久相望,又垂下头,望脚下新落得雪,她回:“这世道,人活得如草根,风一吹便折。”
南京不似苏州,而她甚么也不会。她这根失了庇护徒有嫩色的草芽,却不知能安稳活几日。
“我应下你,先替相公瞒着。”
沐和玉眉心微散,却也无过多喜色,只长吐出口气,对她郑重一揖,续撑起伞与她慢慢回走。
大雪仍旧扑朔,西院外那串脚印深深浅浅,不消多时,已便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