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娘跟来没。
这般想,她披衣起身,一头乌黑长发不束,拖腰摇曳,直直朝院外打量。
除了假母与居士,再无旁人。
被上身的鬼会做甚么?
喊冤?还是阴恻恻笑?
冯春生生前爱笑,再多得,她竟一点也不知晓。
如今借她死名儿为她讨个公道,也讨自个儿出楼的机遇,该是……该是不冲撞罢!
想罢,她又痴痴扬笑,只将话本子里见过的招式悉数使了个干净。
三婢连连惊恐着逃窜开,那师兄见,大喝一声,问:“可是冯氏春生!有何冤屈!”
江岁拖着嗓子道:“奴家死得冤!日日历一遭吊死之痛,若不能平怨,定要搅得楼里万年不得安生!”
“快些——快些把她治住了!”甄妈妈隔着一树叫唤,又朝九指道士喊:“我愿再添五两银子,只求道长万万尽心尽力!”
“快撒露水!”师兄朝九指道士喝,便见坛内他忙洒杨柳汁水,口中振振有词,另一人拿起笔便画,又不知从何处摸出红绳,正要朝江岁颈间系去。
她自不应,九指道士反剪住她双臂,叫她半分动弹不得,一时红绳圈住,力道之大,只生生快将她勒死过去!
江岁呼不得,双脚蹬弹也无益,十跟指头死死抵住红绳,几乎快脱力,外头立着几人都唬了一跳,秋和嗫喏:“这是勒死鬼,还是勒死人?”
须臾,只见红绳忽地被绷紧,师兄手持桃木剑,大喝:“断!”
坛中江岁卸力倒下喘息,再没了诡异动静,甄妈妈方一喜:“这是好了?”
“还需饮下符水。”
江岁尚未缓过气,眼前赫然一碗飘着灰的浑浊水,她尖叫抗拒,纵被扒开嘴唇,也抵死牙缝。
满头乌发沾灰,她心一横,趁着间隙,断续着放声高喊:“你们杀得……了她……杀不了……我冯春生……我望得清……所有人……她若死了我便一个个找上门!”
坛外几人已然花容失色,甄妈妈一脸深褶亦吓颤抖,不必说九指道士,早心内一震,朝师兄忙不迭使眼色低声急语,“此鬼凌厉,早脱身为妙。”
却不想师兄是个不信邪的,只抬手把设坛上一碗鸡血赫然朝她一泼,淋得腥红钻目,又吼道:“压住她,拿桃木剑来敲脊背!”
江岁睁不开眸,被腥气熏得几欲作呕,还不待回神,背上挨得重重一击。她痛得嘶叫连连,偏那碗黑乎乎符水仍在不要命挤她齿牙。
“重些!你这害人邪祟!折腾生灵难超升,只得将你打得魂散方除害!”
几剑敲打,江岁痛不欲生,只将她活气都快折腾无了。
认命罢。
望着未破晓的天,她想。
出不去,就这样。
出不去,不能丢了命,只能这样。
江岁散了力,失了挣扎心,那碗黑混着烟灰与腥血的符水就这样,从张缝齿间灌入,流入咽喉,进入肺腑,在她通身顺着骨游走。
一丝朝阳打东起,很快攀上树梢,撕开灰蒙蒙堂院,洒下光辉,照她满身血,也将满院人心照亮了,皆喜道:“阳气杀邪祟!老天爷来帮扶,这厢是救活了罢!”
江岁听着,心底发笑,把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师兄见状,这才略略松神,吐出一口浊气,“待她醒了,若再生事端,可来五通祠。”
“道长辛苦!”甄妈妈远望地上瘫倒的姑娘,堆起笑问:“可有甚么忌讳?留楼下吃顿辛苦饭再走!正好顺路给道长们包上辛苦钱。”
“也好。”师兄抽出一物,又朝地上人望去,“七日内不许她近吊死之地,勿食牛肉,将五方镇煞符拿红布上缝于她背后,可固精元。”
甄妈妈扫眼朝旁,“紫珠,快去替她接下!”
亲睹一遭事宜的紫珠,挪步上前,近身时忍不住朝下瞥目。
但瞧江岁头浸血,衣带红,乌发披散秽乱,红绳断落她胸腔间,与那吊死的冯春生竟没甚么两样。
饶是她在楼里见闻甚多,此刻撞在自个儿跟前,也难免有些心有余悸,又窥不出江岁是否还存呼吸,一时问出句糊涂话:“她是死了,还是活着?”
岂料道士冷喝:“贫道与师兄已尽了全力保她与众位娘子,如此厉鬼,是因楼中事起,按理该解了冤屈,好好升度。她若活着,只当是幸事,若死了,拿身困杀厉鬼,保了众人性命,也算下下策幸事了!”
一番话,只将甄妈妈说得垂头移目,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