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一时喜极,连带着眉眼弯弯,声色清脆,“沐相公真是读书人,猜得一点不错!”
这一笑,一对浅浅酒窝挂于两颊,苏州多月大雨连绵,今日是难得好天气,偏阳色也光照她,恰如一颗流彩隋珠,耀眼夺目。
沐和玉略一偏目,抬手稳了帽一把,扯起旁话,“不知,江娘子欲买甚么书?”
“《林氏焚书》。”
沐和玉了悟,怪道甚么书备上八钱也怕不够,原是这等已沾得些微风波的书。
说话间,已到书肆跟前,几方掌柜热闹招揽,江岁挑中一耳挂水晶眼镜掌柜,只觉得此西洋货,必是甚么书都有的,便问:“可有《林氏焚书》?”
这话一出,八面掌柜都散了,眼镜郎把她一瞅,微微笑着请她入内,“娘子不妨进来瞧瞧。”
打进门,上挂“无书不有,百年老店”。往内走,架上支着的封皮微松,案上摆得连环细画,墙面摞着经史时艺。叫斜照的熹光照进,尘里清扬,又兼一抹烟打铜壶里浮起,通屋里竟冒出似有似无的古墨香来。
尤为留客得很。
是以江岁拿起本《水东日记》翻看两页又去瞧《天下水陆路程》,觉着无趣复拿起本书名别致的《如意君传》。
正扫得首句“武则天宫后者,荆州都督士女也。”时,那默不作声的掌柜不知摸出本甚么,扬笑朝她手中塞去,覆盖住前书,口内道:“娘子不妨两本搀着瞧,更得意趣。”
江岁定睛一瞧,其名《绣榻野史》,兼沐合玉也凑来观望,她索性挑一页翻开,见见是写何风貌。
却不想正分辨故事,字已走马般入了眼,待她明白过来,两直立人儿双颊透红。
肩旁倾身郎君背僵,移眼旁处,又顺势一咳,慌着抽了本诗集查看。
江岁瞬把两书朝案上一扣,指尖似火烧,并不看掌柜,脑袋却在一团浆糊里寻得正事,嘴却结巴,“方、方才问《林氏焚书》有是没有?”
眼镜郎眯着眼赔笑道:“娘子来得不巧,此书卖完了,往后也不补,不妨看看我书肆里的旁书。”
江岁问:“这是为何?好好的书赚不得钱么,况你墙上挂着‘无书不有’,莫不是哄骗我不成?”
话出,眼镜郎忽地收起笑,一时神色俱敛,硬邦邦回:“娘子好生胡搅蛮缠,此书我处无,便要将我铺子招牌名声砸了不成?我好心与你推书,你与这郎君瞧了半响也该买去,哪里有白来张望的!”
见江岁脸色涨红,他嘴皮子不落,竟拂袖,哼道:“罢了!今日只当霉郎上身,你二人快快离开,恕不好送!”
江岁眼睫被喝得一抖,先是莫名,而后满肚子委屈,却不好发作。眼神一撞,正沐和玉相视,见得他眸中平静似水,羞愤得扭身跨出门楣。
“江娘子!”沐和玉忙不迭抬脚追去。
江岁已至桥河边,背身对着他,眼瞅溪河里几船画舫正吆喝卖书,肚皮里埋得委屈气,已顺胸脯直顶到嗓子眼来!
“江娘子不妨坐下,吃碗茶。”沐和玉朝摆摊小厮搁下几文钱,又道:“那掌柜许是将你认作官府线人,故意道出这番下作话。”
当下便见柳边娘子转过身,水色罗帏裙一动,一双眼微惊,细眉轻扬,问:“这却因何?”
“不少大族学者对此书略有不满,且民众追捧一声高过一声,已至极盛之状,有人言此书将要应笔者验,更甚道朝廷正欲暗中清算,那些个书肆平素私卖,只近日闻说风声紧了,便再不提了。”
小厮收拾旁桌,听了一耳朵,扭头接话,“可是说得林老先生大作,只那《焚书》应题了!”
江岁道:“极是。”
小厮把巾子一擦脸,敞开肚皮话,“可叫专诸巷里的蠹虫赚得油水傍腰哩!三钱银子的书暗地里一两一两卖得多少份,若不是南京来了位大人物,只怕今日添上一两,他们也肯宰得娘子嘞!”
“南京部堂与主事老爷明面来替圣人视灾,暗里的因被传来八尺长,自然唬住书肆们掌柜。”
江岁眉心浅散,“我还未曾拜读,它红火时我竟未闻。”
沐和玉浅啜,眼落于她身,亦是称奇,“娘子非久居苏州?”
江岁摇头,忆起处境,却不肯再言了,只埋头饮茶。
风卷溪呼呼过耳,天也卷来厚云,仰面觑望,竟是又要落雨之状貌。她便起身伏礼,“感念沐相公一盏茶,相逢为友,往后有缘我必谢请,出宅时辰久恐母忧,就先离了。”
只见茶案前郎君撩袍起,与她对揖,“江娘子可愿留寓所,在下此番即将南下泉州,此书合该买得,届时返还或能携与江娘子。”
江岁回眸一笑,感念他善心,深知再无相遇之缘,却不好拂他好意,便道:“倘若沐相公真得此书,便去山塘通贵桥边的丝绸铺,告知掌柜,我若闻得,自来见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