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说一半晒一半腌,主仆正说着话,方耐良的妻子蒙娘在外叩门。
青禾出去开门。
蒙娘整了整衣冠,脸上挤出笑对青禾道,“这位妹妹,我想找夫人。”
青禾并不认识此妇,有些冷淡地推脱,“夫人正忙,有话我可代为通传。”
蒙娘不悦:“夫人待人一向亲和,谷中百姓也一向守礼,无事绝不登门,今次妹妹阻我在外,可是夫人之意?”
青禾怔了怔,势衰垂眉,客气起来:“阿姊且等一等,我去通禀夫人。”
青禾进来后陈说前情,林贞放下茶盏,“请她进来。”
蒙娘进来后,先行礼,后自报家门。
林贞点头,脸上现出亲切之色:“原来是耐良之妻,上次我们一同上山寻找耐火土,队列之中他最为勤苦。”
蒙娘颔首,“夫君常常说起你们下山遇狼时的凶险,言讲兴作不易,应尽心做事,绝不懈怠。”
林贞认同:“咱们入徐无山,从无到有,确实不易。”
阿喜端来一盘糕点,给蒙娘斟了一盏茶:“姐姐请用。”
林贞不再说话,她没那么喜欢和别人闲话家常,前番该尽的礼节她已尽,现在就看蒙娘有无分寸了。
若有要事,该说了。
若无要事,那叨扰一番也该走了。
林贞正想着要找一个什么借口起身回房,蒙娘恰在此时开口了:“夫人,蒙娘此番前来是受阿姑所托。”
“夫君烧了一口好缸,阿姑得偿所愿,非要宴请夫人聊表谢意。”
林贞愕然。
“是请我和子泰,还是独独请我?”
“请夫人。”
“为何?”
“阿姑眼明,知道若无夫人,这窑莫说今日得以烧作,恐怕明年都建不起来。”
林贞黯然,“此事实怪不得他,山中诸事待举,处处都要用人、用料,建窑自非急务,若非为制泄污陶管,这窑场营建,原该再缓上两三年。”
“夫人所言不差。今大窑既建,百姓蒙恩,阿姑感念非常,要亲自备宴,聊表心意。”
林贞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如此,那我就不推辞了,宴在何日?”
“明日午宴。”
“届时夫君会来拉双辕车来接夫人。”
林贞颔首,“就此言定。”
蒙娘起身告辞。
等蒙娘走远,青禾心内不安,“夫人,当真要去。”
“当真。”
“那个蒙娘看起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夫人万一……”
林贞起身入内,神色淡然:“她性情如何,终究与我等无干。你既存这般心思,自身又何尝是安分守拙之辈!”
青禾语塞。
阿喜过来拍青禾肩膀:“往日我便劝你,莫在夫人跟前妄论长短,夫人素来厌憎搬弄是非之辈。”
青禾委屈:“是那蒙娘先不客气的。”
阿喜叹息:“必是你心生骄矜,仗着随侍夫人便自觉高人一等。”
“夫人尚且无此尊卑之心,你我身为婢仆,更不该存这般念头。”
林贞在内听得阿喜之言,大为震惊。
这阿喜平日看着寡言少语,没想到心思如此通透……
她说的一点没错,林贞最讨厌长舌之人,天天东家长西家短,仿佛人生除了搬弄口舌,没的事情可做了。
不仅讨厌是非口舌,更讨厌雌竞,她甚至看不了宫斗剧,理解不了一大群女人要死要活争一个老男人为哪般!
晚上田畴散值回到家,青禾添油加醋地把蒙娘邀请林贞去家中做客的事说了一番。
差点将蒙娘形容成心思歹毒的逆贼。
田畴对方耐良印象不错,也未在《徐无山民行簿》——恶业记事里看到过方家不当言行,故认为青禾夸大其实,厉斥她需谨守本分、谨言慎行。
田畴虽不喜青禾夸大其实,但也没掉以轻心,问过林贞赴宴时间后出门招来巡逻卫士,叫他们明日暗中随行林贞赴宴。
睡前,田畴问林贞,“贞贞,乡邻相邀赴舍做客,心中可觉烦扰?”
“若觉烦扰,我自遣人婉辞,免夫人往复应酬。”
林贞摇头:“他们没嫌我怀身不祥,我又怎会嫌他们烦扰。”
翌日,午时初刻,方耐良拉双辕车而来,其妻蒙娘也随旁,给林贞打伞。
他们由南向北,穿过一大片桑田,又穿过几垄葵菜,后穿过两座小溪桥往西北村而来。
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百姓,或扛锄而归,或于田间弄作,看见林贞都打招呼,“宗慈!”
“宗慈往何处去?”
林贞正想该怎么回答,蒙娘自不需她开口,替她解释,“我家阿姑要谢宗慈鼎力建窑,略备薄宴以答,幸得宗慈不薄寒门,今便同归。”
“原来如此,那是该请。改日我家得闲,也请宗慈,宗慈必要赏脸。”
林贞苦笑:你最好是说场面话。
半个时辰后,他们穿过两颗巨松,方耐良在一条砌石小径上停下开口:“宗慈请看,门前植有两埒青豆者,便是寒舍。”
林贞打眼望去,但见土房门前清扫整洁,大门左边种了一排碧绿的豆子,右边也有一排碧绿的豆子,土墙上挂着一把干了的艾草,靠近门的地方放了一口大缸,缸内蓄满了水,阳光一照,老远就能看到波光粼粼。
“那口缸……莫不是乡兄所制?”
“正是。”方耐良骄傲地仰起头。
“开窑那日夫人没来,真是憾事,烧出的奇器叫人眼花……”
林贞啧啧感叹:“真是一口好缸。”
“威风凛凛。”
蒙娘掩嘴失笑,“我家夫君是个缸痴,莫道夫人也是。”
方耐良呵斥蒙娘,“休得胡言。”
林贞摆手失笑,“无妨无妨,田子泰也天天说我痴……你家夫君是缸痴,我是什么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