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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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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地问:“夫子是心生病了吗?”

“算是吧……”

“夫子,元令不知夫子所遇何事,但夫子曾教我们:安时而处顺,哀乐不入于心,方是自在人。”

林贞抿唇,努力抑制悲伤情绪,但眼眶还是红了,继而眼角、眼尾全红了。

元令伸手摸林贞的头,“夫子,不要哭。”

林贞从床上坐起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和元令说话,“夫子现在好多了,你们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书院开始砌墙了,我们帮着挖运粘土。”

“还有多久能建好?”

“怀双伯伯说再有两三个月我们就能在新书院上课了。”

师生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元令去了,林贞坐在床头发呆。

明明到了饭点,但她没胃口……饿到浑身乏力了才会起来喝几口稀粥,吃两颗红枣。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

她恨田畴。

恨她全心全意信任他却被他算计。

恨他对外刚正、一派仁慈却唯独对她残忍。

静下心来想: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落胎的草药她是认识的,也知道什么地方有。

但她觉得孩子没有错。

错的是大人。

孩子不该为大人的私欲而受到任何伤害。

后面又恨他的懦弱,恨他敢做不敢当。

今夜林贞又失眠了,听着窗外的蛐蛐思绪繁杂,突然好想回家。

如果不是被车撞,她现在还在大学上课。

教授也许在台上讲:“同学们请坐,我们这节课抛开绘图规范、抛开造型审美,聊建筑学最核心的底层逻辑:建筑从来不是造房子,是用空间收纳人的生活秩序。”

“很多大二同学现在的误区,是沉迷效果图好不好看、造型够不够小众、线条够不够艺术。但建筑的本质,永远是在地性+功能性+精神性三者的平衡……”

从前在大学的日子总是觉得乏味,理论课枯燥,审美有瓶颈,学软件学的头晕,模型材料刺鼻……而今才知那种岁月静好的日子有多难得。

如果没有穿过来,她此刻的难题是怎么做方案设计,怎么SU建模,怎么做PS后期,怎么挑更轻便又便宜的模型材料,而不是烦恼怎么安顿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

学习的难题再麻烦都是可以解决的,而生命是无法解决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公式、技巧可以凌驾于生命之上。

眼泪不知觉又流下来,三更过后,忽闻有人在山巅鼓琴,琴声随着月光流泻而下,隐远,隐近。

这个琴声实在太悲伤了,甚至一度碾压林贞当下的困境。

此时此刻,在这座山里有一个人处境比她更悲伤。

这个人是谁呢?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好奇心驱使林贞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夹袄,提上灯笼。

田功在隔壁听见动静马上爬起来,“作甚?”

林贞不答。

她不想和姓田的人说话。

林贞遁着琴声往山上去,巡逻守卫最初警惕包围,拿火把看清是她后才放行。

徐无山多岩岗,奇峰陡峭,林贞数次滑倒,有一次差点坠崖。

田功在后面救的手忙脚乱,最后忍无可忍:“三更半夜跑出来攀山,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可以找府医,用不着这样!”

田功以为她想通过攀山把孩子摔没。

林贞亦恼:“我没叫你出来也没叫你救,自可打道回府。”

半个时辰后,林贞终于找到了鼓琴之人。

但见冷月之下,有一中年男子着一身黑衣独坐崖边枯石。

素袖萧然,膝上横陈一张有刀斧之迹的旧桐琴,弦柱蒙薄尘,看起来像乱世辗转的随身旧物。

琴声幽咽,凄绝苍茫,泠泠颤骨。

从他的琴声里,林贞听出纷繁的离乱之苦。

是山河破碎的哀;

是亲朋旧友死生两别的悲;

是见惯天下枭雄饱贪权利后的寒;

是看到百姓流离互相残杀后的酸……

林贞抬手擦了一下眼泪,“何人夜半在此鼓琴,伤绝山谷!”

男人鼓琴的手顿了一瞬,尔后仿若无人,继续击弦。

林贞只得找地方坐,听他弹琴。

田功亦抬手拭泪,他从长安回幽州,万里迢迢,叫人伤心的事见多了,可都没男人的琴音可怕。

那种悲凉是无可抵挡的。

两刻钟后,男人终于奏完,没有回头,望向无尽的夜色,“此地高寒险绝,宗慈何故来此?”

宗慈,是山谷百姓对林贞的敬称。

里面包含着她对山谷的付出,也暗含她是宗主之妻的身份。

“山地高寒,岂能寒过人心。”

“冷仲愿闻其详。”

林贞沉默,良久后叹气,“不足为外人道。”

一阵寂然,只有山风猎猎,吹得他们三人衣角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冷仲声若萧瑟:“宗慈声润沉实,气藏于内,非空乏之象,当为有身,宜早离去,避风为佳。”

林贞惊愕不已,愣了片刻后竟忘了自己的烦恼,声音激昂:“这位先生……你竟能以声辩身!也太厉害了!”

田功见不得林贞没出息的样子,在旁咳嗽一声,“古书有载,五音对应五脏,善音律者能辩声之清浊,能断身重亦不足为奇。”

林贞回头,“那先前你怎么没断出来?”

“我……”

田功:我要是断出来了岂不是引火烧身。

冷仲不再说话,有明显的避嫌之意。

但林贞有意忽略,她心里积压了很多郁苦,无人倾诉:“我的烦恼正是祂。”

冷仲徐徐开口:“乱世殒命者众,当有新生以继,宗慈何故烦忧?”

“我被他算计了。”

田功大吃一惊,她真勇,竟然敢当着外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

这不是堂而皇之打子泰的脸,说他是个宵小,行迹卑劣。

冷仲平静:“为人所算,亦命数耳!”

“算你之人不过一棋耳!”

“你与他,同为造化所弄。”

林贞懵了。

被田畴算计是她命运的一环,而田畴以为自己在算计,实则也不过是命运的棋子……

她悟了。

全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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