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地问:“夫子是心生病了吗?”
“算是吧……”
“夫子,元令不知夫子所遇何事,但夫子曾教我们:安时而处顺,哀乐不入于心,方是自在人。”
林贞抿唇,努力抑制悲伤情绪,但眼眶还是红了,继而眼角、眼尾全红了。
元令伸手摸林贞的头,“夫子,不要哭。”
林贞从床上坐起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和元令说话,“夫子现在好多了,你们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书院开始砌墙了,我们帮着挖运粘土。”
“还有多久能建好?”
“怀双伯伯说再有两三个月我们就能在新书院上课了。”
师生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元令去了,林贞坐在床头发呆。
明明到了饭点,但她没胃口……饿到浑身乏力了才会起来喝几口稀粥,吃两颗红枣。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
她恨田畴。
恨她全心全意信任他却被他算计。
恨他对外刚正、一派仁慈却唯独对她残忍。
静下心来想: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落胎的草药她是认识的,也知道什么地方有。
但她觉得孩子没有错。
错的是大人。
孩子不该为大人的私欲而受到任何伤害。
后面又恨他的懦弱,恨他敢做不敢当。
今夜林贞又失眠了,听着窗外的蛐蛐思绪繁杂,突然好想回家。
如果不是被车撞,她现在还在大学上课。
教授也许在台上讲:“同学们请坐,我们这节课抛开绘图规范、抛开造型审美,聊建筑学最核心的底层逻辑:建筑从来不是造房子,是用空间收纳人的生活秩序。”
“很多大二同学现在的误区,是沉迷效果图好不好看、造型够不够小众、线条够不够艺术。但建筑的本质,永远是在地性+功能性+精神性三者的平衡……”
从前在大学的日子总是觉得乏味,理论课枯燥,审美有瓶颈,学软件学的头晕,模型材料刺鼻……而今才知那种岁月静好的日子有多难得。
如果没有穿过来,她此刻的难题是怎么做方案设计,怎么SU建模,怎么做PS后期,怎么挑更轻便又便宜的模型材料,而不是烦恼怎么安顿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
学习的难题再麻烦都是可以解决的,而生命是无法解决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公式、技巧可以凌驾于生命之上。
眼泪不知觉又流下来,三更过后,忽闻有人在山巅鼓琴,琴声随着月光流泻而下,隐远,隐近。
这个琴声实在太悲伤了,甚至一度碾压林贞当下的困境。
此时此刻,在这座山里有一个人处境比她更悲伤。
这个人是谁呢?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好奇心驱使林贞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夹袄,提上灯笼。
田功在隔壁听见动静马上爬起来,“作甚?”
林贞不答。
她不想和姓田的人说话。
林贞遁着琴声往山上去,巡逻守卫最初警惕包围,拿火把看清是她后才放行。
徐无山多岩岗,奇峰陡峭,林贞数次滑倒,有一次差点坠崖。
田功在后面救的手忙脚乱,最后忍无可忍:“三更半夜跑出来攀山,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可以找府医,用不着这样!”
田功以为她想通过攀山把孩子摔没。
林贞亦恼:“我没叫你出来也没叫你救,自可打道回府。”
半个时辰后,林贞终于找到了鼓琴之人。
但见冷月之下,有一中年男子着一身黑衣独坐崖边枯石。
素袖萧然,膝上横陈一张有刀斧之迹的旧桐琴,弦柱蒙薄尘,看起来像乱世辗转的随身旧物。
琴声幽咽,凄绝苍茫,泠泠颤骨。
从他的琴声里,林贞听出纷繁的离乱之苦。
是山河破碎的哀;
是亲朋旧友死生两别的悲;
是见惯天下枭雄饱贪权利后的寒;
是看到百姓流离互相残杀后的酸……
林贞抬手擦了一下眼泪,“何人夜半在此鼓琴,伤绝山谷!”
男人鼓琴的手顿了一瞬,尔后仿若无人,继续击弦。
林贞只得找地方坐,听他弹琴。
田功亦抬手拭泪,他从长安回幽州,万里迢迢,叫人伤心的事见多了,可都没男人的琴音可怕。
那种悲凉是无可抵挡的。
两刻钟后,男人终于奏完,没有回头,望向无尽的夜色,“此地高寒险绝,宗慈何故来此?”
宗慈,是山谷百姓对林贞的敬称。
里面包含着她对山谷的付出,也暗含她是宗主之妻的身份。
“山地高寒,岂能寒过人心。”
“冷仲愿闻其详。”
林贞沉默,良久后叹气,“不足为外人道。”
一阵寂然,只有山风猎猎,吹得他们三人衣角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冷仲声若萧瑟:“宗慈声润沉实,气藏于内,非空乏之象,当为有身,宜早离去,避风为佳。”
林贞惊愕不已,愣了片刻后竟忘了自己的烦恼,声音激昂:“这位先生……你竟能以声辩身!也太厉害了!”
田功见不得林贞没出息的样子,在旁咳嗽一声,“古书有载,五音对应五脏,善音律者能辩声之清浊,能断身重亦不足为奇。”
林贞回头,“那先前你怎么没断出来?”
“我……”
田功:我要是断出来了岂不是引火烧身。
冷仲不再说话,有明显的避嫌之意。
但林贞有意忽略,她心里积压了很多郁苦,无人倾诉:“我的烦恼正是祂。”
冷仲徐徐开口:“乱世殒命者众,当有新生以继,宗慈何故烦忧?”
“我被他算计了。”
田功大吃一惊,她真勇,竟然敢当着外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
这不是堂而皇之打子泰的脸,说他是个宵小,行迹卑劣。
冷仲平静:“为人所算,亦命数耳!”
“算你之人不过一棋耳!”
“你与他,同为造化所弄。”
林贞懵了。
被田畴算计是她命运的一环,而田畴以为自己在算计,实则也不过是命运的棋子……
她悟了。
全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