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女学开课，陆珂作为女师，首次为学生们授课。

这里的学生不似陆珂见过那些官宦之家的女郎，她们身上焕发着未曾被驯化过的野性与勃勃的生命力。

见到新来的女师与她们同样穿着素布衣裙，可偏她身上透出一股典雅的韵味，几个学生不禁扯了扯自己身上有些皱的衣角。

一些年纪大点的学生见到陆珂与她们年纪相仿，又生就一副文弱姿态，心中不由存了几分轻视。有胆大的打趣道：

“怎么这次来了个世家女郎做女师，难道是来教我们这些庄户人家的女儿如何给贵人们行礼问安的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许多学生低头吃吃笑了起来。

陆珂将戒尺“啪”地在桌上一拍，正色道：

“我虽与官宦之家沾点亲故，但却是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女户，同你们并无分别。若你们想在将来同我一般能自食其力地立于这世间，便收起诸般心思，专心听课。我自会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学生们安静下来，陆珂开始为之讲授君子立身之道。然而不一会儿，便开始有人打瞌睡，待到下课之时，还在认真听课的，除了陆瑾，不过三、四人罢了。

学生散去的时候，陆珂听见有人小声嘟囔道：

“官与民有天壤之别，纵使她是女户出身，可也有知县娘子这个靠山相护，如何能同我们是一样的？你可莫要被她唬住，有那精力，还是好好学学女红罢。”

这句小声的议论倒是学生们的真心话，因为之后的算术课，和下午的女红课上，陆珂发现，打瞌睡偷懒的学生少之又少，特别在学女红时，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生怕错过郝女师的每一句话。

晚上陆瑾回到陆珂寝舍，在桌前坐下，苦着一张脸。见陆珂在灯下看书，对她不理不睬，便出声道：

“阿姊，我们回去罢，这里的人，宁愿学算术、女红，也没有一个人重视经义。”

陆珂默不作声。

陆瑾又道：

“她们说你只是说得好听，但教得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陆珂放下书，看着陆瑾道：

“那你可知她们为何会如此说？”

陆瑾嘟着嘴不说话。陆珂道：

“这里的学生多出自鹤野县周遭的耕读之家，许多人家中并不宽裕。将女儿送来这里，不过是为学些东西，将来或是嫁个好人家，或是有一技之长能谋个生路。女红便是这一技之长，而算术，将来能助她们理清账目。”

“那我们就这般放任不管了吗？”

陆珂没有回答。她自幼跟随父亲与萧先生学习，觉得重视经义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经义会被如此看轻。

陆珂不禁陷入了沉思。

…………

此时的涵京城中，谢宽正立于池边赏鱼。

书童砚书来到他身旁，附耳说了几句。谢宽听完一笑，道：

“百姓终日奔波，为的不过是养家糊口。经义于他们，自是没有一门手艺来得实用。她长于云端，虽然如今选择了凡尘，但若没有权力的庇护，她可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凡尘？只怕这些女学生都比她看得更清楚罢。”

砚书道：

“还是公子通透，那之后……”

谢宽向池塘中撒了一小把饵料，看着群鱼争相上前抢食，道：

“不需做什么，且看着便是。”

砚书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