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朝中有一差事要去往江南,裴朗便接了这差事。速速办完差事后,裴朗快马加鞭赶回昇州老家。
裴朗见到父亲,心中烦闷,更无许多话想叙,便直奔主题,要他解除自己与荣家的婚约。
裴恪上了年纪,性子软了一些,脑袋却清明了不少。每每他看见身边的这群妻妾子嗣,便知他们各自怀了算计,试图从他这儿谋求些东西。唯有裴朗一人与裴家若即若离,还给裴家带来了重振的希望与荣光。
只是这个儿子,裴恪从未给予过关注,任凭他像院墙边的野草般生长。如今野草长成了大树,自己昔日没有为树培土浇水,而今却想在树下纳凉。面对裴朗,裴恪自是有几分心虚。然而作为父亲,作为裴家的族长,裴恪却又得保住自己的那份体面和威严。
当裴朗忽然出现在家中的时候,裴恪是有些惊喜的,然而惊喜很快又化作失落。裴朗向他请安后,便立刻提出要解除与荣家的婚约,好似与他再无其他话可说。裴恪高傲了一辈子,素来被身边人围着、捧着,纵使心中对儿子有几分歉疚,却受不得这份看似毕恭毕敬却堂而皇之的疏离。
他拉下脸,平日里荣氏在枕边吹给他的种种裴朗的不堪、不孝,与这一年来荣氏女所遭受的委屈,此时都复苏过来,盘踞在裴恪的心头。
他呵斥裴朗对裴家不闻不问,斥责他耽误荣家女郎青春。他要裴朗向长辈低头认错,并速速娶了荣氏女,如此,他将来才好将裴家族长的位置传与裴朗。
裴朗闻言冷冷一笑。裴恪拢在袖中的手不禁徐徐握紧。正待他准备整顿旗鼓,再行训斥之时,裴朗却忽然起身跪地,对他行三拜之礼。礼毕后,裴朗起身告退。
裴恪一愣,将许多叱责之语咽了回去,心中却是不信裴朗会应下荣家婚约,便令家仆去盯着他的举动。
果然不出一会儿,家仆来报,四郎君写了状纸,要去府衙状告自己忤逆父母,愿受一百庭杖,只为解除与荣家的婚约。此时人已出了府门。
时大雍律,男女婚约从父母之命,若有不服,则以忤逆论处,受一百庭杖,婚约自解。
裴恪闻言,顿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他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抬首看向大门,口中恨恨有词。管家凑上前去,却只闻一个“好……”字。
待裴恪稍缓,身上早已没了之前训斥裴朗时的那副强硬架子,却依旧蔫蔫道:
“由他去领那一百庭杖罢,便是死了也不用抬回来给我看……”
“主君万万不可啊!”
此时一老妪忽然奔至堂内,扑倒在裴恪脚下,原是已故孙氏的心腹柳妈妈。
“主君!朗哥儿如今前途正好,若是去府衙递了状纸,仕途之上便自此有了污点,如今裴家只有朗哥儿一人入仕,若是朗哥儿的仕途断了,裴家的前程也就断了啊……
那荣家已是日薄西山,如今是他们求着我们结亲,不是我们欠着荣家。何况我们朗哥儿是何等风姿,何须要吊死在荣家女郎这棵树上。主君可万万不要让整个裴府去给荣家殉葬啊……”
柳妈妈一席话,犹如当头一棒,裴恪顿时醒悟过来,即刻命人去拦下裴朗。
裴朗既已拦下,裴恪自按其意愿与荣家退婚。纵使许了荣家诸多好处,荣家却依旧不依不饶。裴恪刚在裴朗面前失了一局,见荣家如此做派,自是对荣氏声色俱厉。
荣氏自嫁入裴府,自恃有些后宅手段,还从未被裴恪如此训斥。如今荣氏夹在两府中间,两面受气。她虽心中恨毒了裴朗与柳妈妈,却也只能软下身段,劝说兄长收了好处,退回了信物与原帖。
事情既已了结,裴朗急于归京复命。临行前恭敬请求裴恪,许他带上柳妈妈。
自那日命人拦下裴朗,裴恪便再未与他相见。只从内室,使人递上了柳妈妈的身契,并附言道:自此裴朗婚事,由裴朗自己做主,不必再来问他。
夜色中,裴朗带着柳妈妈,匆匆踏上了归京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