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如此是治学的态度。我自会为他亲自做媒。”陆钧放下茶盏,称赞了一句。
陆珂起身为陆钧续了茶。放下茶壶,陆珂抿了抿唇,缓缓开口道:“父亲,范家小娘子尚有一事相求……”
七日后吉日的早上,彭忠与一彭氏族叔携各色果礼、布帛与酒水至范府登门提亲,陆钧作为媒人携一老仆陪同前往。因是彭家提亲,陆珂不便跟随,但裴朗却能以彭忠师长身份同行。
太阳下,范府外的茶摊旁,陆珂和红儿立在棚下。红儿皱着眉头伸长了脖子看着范府的方向,手中不停地绞着一块帕子。陆珂一手扶着茶棚的支架,一手垂在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众人的一举一动。小柔在后面的小木桌上,亲为几人沏了茶水。远处陆钧老仆上前给范府递了帖子。随着众人被范家大郎亲自迎进府去,陆珂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握了起来。
“姑娘,吃盏茶吧。”小柔在陆珂背后轻轻说道。陆珂最后望了一眼范府再次关上的大门,回身喊红儿与小柔一起在桌边坐了下来。
几人静静地吃着茶,没人说话,只闻茶摊老板迎来送往顾客的吆喝声,与铜钱、杯盏与桌面相碰的声音。
范家兄嫂惯爱欺软怕硬,如今父亲亲自登门做媒,纵使他们百般刁难,只要范姐姐找准时机亮出昔日的嫁妆单副本,有父亲坐镇,想必可以压下事端,讨回奁产并顺利定下这门亲事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红儿忽然起身,险些带翻了茶盏,小柔咬着唇拉了拉陷入沉思中的陆珂的衣袖,陆珂回首看去,范府的大门再次开了。
陆钧率先走了出来。父亲的脸上依旧如接到圣旨那天一样波澜不惊,什么都看不出来。陆珂一面起身,一面在心中默默地想道。就连他身边的老仆谢明,都常年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陆钧身后跟了一个低眉顺眼,不停躬身逢迎的男人,他甫一出现,陆珂搭在红儿肩上的手便感到了来自手下那瘦弱肩头的紧绷感。陆珂定睛一看,这不正是那范家大郎范良。如此姿态,想来在里面是受了父亲些“提点”的。陆珂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裴朗出来了。他的视线精准地投向了茶摊旁站着的陆珂,二人视线交汇,裴朗莞尔一笑,陆珂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一阵风忽起,从陆珂脚边,吹向裴朗的方向。裴朗今日着了一身浅青色带翠色领子的长衫,头上系着浅青色的逍遥巾。轻风一吹,头巾与衣袂飘飘然的样子,衬得他好似欲乘风而去的谪仙。
彭忠与他的族叔抬手遮着风迈出门来,不出陆珂所料,二人两手空空。范家既收了礼,那这亲事,便成了。
此后半月间,问卜合婚、纳采、下聘等各项定亲事宜都按礼制一一顺利完成了。
又过了半月,范翠翠身披嫁衣,带着父母留给她的嫁妆,敲锣打鼓地从高门大屋的范府,如愿嫁到了柳叶巷彭家的草舍里。
彭忠自与范翠翠成婚,热了有人为其递扇,冷了有人为他添衣,家中也收拾得井井有条,老母丁氏的脸上整日里笑意盈盈,连院中母鸡下的蛋都多了几只。彭忠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感念陆珂等人,在县衙的工作便也更加上心,做事愈发老道起来。今日入深山标注山林四至,明日又去附近村落统计药材、山货。虽然一手字还不够规整,但账目却记得清清楚楚。
陆钧看在眼里,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是极为满意。又思及这彭忠数月前还不过是个只识得些许字,终日里靠山吃山的山民,而裴朗只用了短短一月,便将其教得有模有样,不由在心里又对裴朗高看了一眼,起了惜才之心。近日里裴朗那骨裂的一臂也逐渐恢复,便有心将其历练一番。
既有此念头,陆钧便时常找裴朗、陆瑜与陆珂一起谈古论今、辩经论道。若逢县衙有事,只要条例允许,便让几人参与进来,各抒己见。如此数月,裴朗几人不仅学问渐长,因见多了民生百态,对治世经典都有了自己的一番体悟。
这一日,适逢休沐,陆珂应范翠翠之邀,携小柔前往柳叶巷彭家做客。
来到彭家,若不是范翠翠在门前相迎,陆珂险些要认不出这座以前时常拜访的老屋了。
原本的茅草屋顶,铺了本地青瓦收边压顶,成了半瓦半茅的形制。檐角向外又拓宽了两尺,这样雨水就不会漏湿屋顶。原本的黄土墙,下半截垒了青石加固,又抹了泥,刷了一层白灰浆。墙根挖了排水沟,保证墙角的干燥。门窗也全部拓宽了,配上了规整的杉木框,糊上了透光的绵纸。屋内不再是坑洼泥地,以碎石垫高地基,又铺了架空杉木地板。那权做灶房用的草棚扩建为独立的厨屋。在院落下风的地方,鸡棚也另扎了。
范翠翠见陆珂睁圆了眼睛,一面请她进屋,一面掩嘴笑道:“这院子拾掇了好些天呢,怎么样,看着可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