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屁精。”陆珂笑笑,并未多言。
这是她头一次在众人面前与人辩道,并且她辩赢了,并因此帮到了一位可怜的女子。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种真切的充实感,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
“有一点我很好奇。”一直不疾不徐地跟着她俩的裴朗忽然在后面出声道,“为何东隅县民风开放,即便知县家的小娘子都能在外抛头露面。而崔夫子却对女儿是否愿意守节一事如此在意,甚至不惜以拒绝收容女儿归宗一事相逼。”
陆珂闻言脸色黯淡下来,道:“圣人道‘夫妇有别’、‘夫义妇顺’,本指夫妇分工之别,且‘夫不义则妇不顺’。夫妇本同尊卑,然后世却片面强化男尊、强调三从四德,本非圣人本意。”
她沉吟了半晌后,又道:“大雍现虽是女帝临朝,女子立身行事稍得喘息余地,只是前朝男尊女卑之势早已根深蒂固。很多人越是饱读诗书,越是被教条所困,一味拘泥于迂腐礼法,而看不清礼顺人情的本意。”
裴朗不语,只是默默看着陆珂。
几人行至县衙门前,陆钧等人已经归来,陆瑜的身影在门前晃来晃去,显然是在等他们。
见三人归来,陆瑜几步过去,双手一把握住裴朗的肩,笑道:
“裴兄,如今你已可起身,这事本应早做安排的,只是近来衙署有些繁忙才耽搁下来。”
见裴朗不解,陆瑜又笑了笑,松开手拍了拍裴朗的后背,道:
“班房简陋,如今这天日渐冷了,怎能让你一直住在里面。父亲早前说过,待你能行走了,便给你找个更妥善的地方安置。裴兄你看我家怎样?”
“咱家?”不待裴朗有所回应,一旁的陆珂听了不觉惊呼出声来,小柔也十分惊讶。
“对。我家西北隅竹林之侧,尚有客舍一所,虽比不得江南房舍精巧雅致,但也内设二室,独立成屋,不连主宅,幽静隐秘。母亲今日已带人打扫出来了。你只管安心住下便是。”陆瑜拍拍胸脯。
陆珂心中不愿,脸上不觉也冷了下来,她向陆瑜问道:“此事是父亲的意思吗?”
陆瑜干脆利落地回道:
“当然是父亲做主定下的。裴兄先前仗义挺身,为父亲拦下锄头,免遭误伤;身子刚刚好转,又来县衙帮着誊录户籍册。裴兄行事稳妥、处事持重、一言一行皆合分寸,父亲甚是赏识,母亲也很想见见他。”
陆珂听后不语,心道:“只要这厮推拒,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让他留在这班房里。”
裴朗看了她一眼,俯身向陆瑜一礼:“承蒙知县大人、夫人如此厚待,若晚辈再三推辞反倒失礼,便就此厚颜叨扰了,感念知县大人与夫人盛情。”
“哈哈哈哈,如此甚好!裴兄果然爽快,且随我来。”陆瑜拉起裴朗便往回走去。
是夜,陆家客房。
裴朗躺在杉木制的三屏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毛毡,身上盖着松软的被子。秋虫在屋外声声鸣个不停,裴朗在黑夜中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屋顶。
他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想今夜经历的一切。
陆夫人沈氏温婉有礼、笑意盈盈,对自己更是靡微不周。陆瑜说,为了表示致谢的诚意,今晚的菜式,全部是陆夫人亲自下厨烧的。
而陆知县,一改在县衙时不苟言笑的样子,温和可亲,谈古论今,见识颇广。
陆瑜直率真挚,陆瑾年幼可爱,即使是不情不愿地接受自己住进来的陆珂,也主动举杯致意,以示交好。
其实对于陆珂心中的那丝不情愿,裴朗心里跟明镜一般清楚。他也深知陆珂缘何待自己冷淡。
裴朗素来不喜生得美貌又爱卖弄文墨、恃才傲物的女子。对这样的女子,他经常冷眼以待。而这位陆小娘子不仅生得明眸皓齿、绰约多姿,还在陆知县的着重培养下,即博学多才,又能出口成章。
可是当裴朗确定了,这位陆小娘子就是他生平最讨厌的那类女子时,她又偏生安静沉稳,耐得住性子,日日埋首于枯燥卷宗之中,不曾显露任何才华。
所以今日,当她与学堂夫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时,裴朗本以为她是终于按捺不住,想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然而为什么在那之后自己的心里也觉得酣畅淋漓。
他开始希望能更多地了解陆珂。所以,当陆瑜向他发出邀请时,他故意对陆珂那发冷的面庞视而不见,爽快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