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何为‘迂腐’?”
沈氏探头看看外面,又放下两侧车窗,看着陆珂低声道:
“你可知今日萧先生缘何要走?”
陆珂颔首,轻声道:
“因为父亲上疏了不该说的话,故而辞退萧先生,让他归乡避嫌去了。”
“正是如此。”沈氏用手轻轻盖住熟睡中的陆瑾的耳朵,以极低的声音道,“三年前,先皇崩逝,今上九岁登大宝,穆太后垂帘决事。自她临朝以来,朝局安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谓治国有方。因而朝野内外,逐渐升起了请女主临朝的声音……故而,”沈氏再次压低了声音,“故而你们父亲上疏太后,请她效仿前朝周太后,可越礼制服天子衮冕、可大权独揽,但不可废幼帝、不可称帝、不可改朝。”
“然朝中时局已然倾斜,人心已尽向太后。你们父亲此时上疏,势必引得太后大怒……”沈氏不禁蹙起了眉,“在你们父亲眼里,受到良好教育的女子,可以更好地与夫君相处,乃至辅佐夫君,但她却不能取代夫君,成为一家之主……这,大概就是他的迂腐。”
陆珂听了,一时间没有说话,车厢中只有陆瑾轻轻的鼾声,与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还有马蹄的“嗒嗒”声。
又行了一阵,马车骤然停驻,窗外人声嘈杂,阵阵议论声透帘而入。
“怎么停车了?前方何事?”
沈氏打开车窗,探头看去。
只见担夫们抬着一抬抬聘彩从前方鱼贯而过。为首的红木架子里,装了八个大金坛子,坛子里盛着定酒,坛子上盖着布、扎着花;后面一人牵了两只系着红绸的羊;还有金钏、金链、金帔坠这三金;再后面是一抬抬华美的服饰、各色首饰、各色绸缎、和各种食品、果、酒等等不一而足。
陆瑜骑马至车窗前,下马对沈氏道:
“母亲稍候,待这纳征礼队过去,便可通行了。”
此时陆家车马已距陆府不远,沈清娴顺着车窗望去,只见纳征礼队蜿蜒前行,最后尽数归入了毗邻陆府的台州知州施府。
沈清娴看了眼站在马车的儿子,陆瑜只是看着那纳征队伍,脸上神色却教人分辨不清。
陆瑾此时醒了过来,扒着车窗探出脑袋。
“哇,好多聘彩啊!是哪家的姐姐定亲呀?”
“听说是杭州的何府来给施府的大姑娘下聘,啧啧,真气派啊。”
旁边一围观路人听了,理所当然地接话道。
“令姝姐姐许人了?”听闻此言,一直稳坐车中的陆珂坐不住了。她从另一侧车窗探出头去,远远地还能看见纳征队伍的尾巴。
“敢问这位娘子,可知是杭州何氏哪家来给施府下聘?”
陆珂干脆从车窗伸手拦了另一围观的路人问道。
那路人是位怀抱孩童的妇人,她看了眼陆珂,却并没有认出这是通判府上的车架,只热心地凑上前闲话道:
“小娘子,这你可真是问对人了,我刚跟媒婆打听了,这是在给杭州知州何府家的嫡出大公子下聘。这婚期就定在今年五月中旬。原本还有传言说,知州家的大姑娘要许给通判府。如今看来,这杭州知州家的嫡长公子和台州知州家的嫡出大姑娘,才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陆珂听完,只觉胸口堵了团冷冰冰的湿棉花,沉甸甸得噎人。
她缓缓从车窗边坐回身来,看了眼沈氏,沈氏好似没听到那妇人的言语。陆珂便又隔着沈氏和陆瑾,看了一眼另一侧车窗外的兄长陆瑜。陆瑜已重回马上坐着,看不见他的脸。
陆珂不着痕迹地轻轻叹了口气。
施府的嫡出大姑娘施令姝,陆珂是认识的。不仅认识,她们还是闺中好友。
施令姝比陆珂年长三岁。她与陆珂一样,读了许多诗书,是个才情出众、诗书俱佳的才女。
施令姝的心性比陆珂更为烂漫多情。她会时常悄悄拿些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拉着陆珂一同翻看。此时两人就会在一起幻想,日后会寻个何样的良人相伴。她们也常在一起吟诗作对、弈棋弹琴。
再后来,施令姝在陆府无意间窥见了在院中习剑的陆瑜,从此心中便有了心悦之人。
大概是纳征礼队终于都过去了,马车又开始继续前行。陆瑾静静地偎依在沈氏怀里,一时间没有人讲话。陆珂靠着车壁,随车轻轻晃动着想着心事。
这月初,陆珂行及笄礼的那日,施令姝还曾私下向陆珂打探陆瑜心中可有中意的女子。被陆珂再三追问后,她才羞赧扭捏地承认了自己倾心陆瑜,并反复叮嘱陆珂切莫对外声张。
而那杭州何知州家的嫡出大公子,陆珂也是早有耳闻。他名唤何思齐,其人秉性执拗,虽可凭荫补出仕,却执意要先考取功名方再成婚,然却屡试不中,如今刚好年过三旬。
幼帝登基后,科举尚未开科,何思齐功名未就,何以如今便要议亲娶妻了?
这时,马车再次停下,已至陆府门前。而陆府门前,黑压压立了一众佩刀侍卫,一股肃杀压抑之气扑面而来,为首的,乃是一名内侍。
见陆钧归来,他面无表情地道:
“陆通判,你总算回来了,速速接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