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馒头总是发酵的很过劲，排气也做的不好，吃起来不仅有点发酸，还只要用手一捏就会塌成扁扁的一小块，非常不顶饱，主打一个用最小的成本画出来最大的饼，虚假繁荣的没边。

被关在这里的又都是群处在发育期的孩子，正是能炫饭的时候，所以馒头这玩意在所有主食里都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他们宁愿去吃那些用陈米蒸出来的白饭。

而他这个小同桌给他带回来的这个馒头，卖相更是惨不忍睹，底下已经被蒸汽腾的有点浮囊了，面上的皮还被撕开了不少，不知道是沾了菜汤还是什么别的脏东西，那上面还泛着点黄。

“不脏，”那个小豆丁怕秦岳以为这是别人不要了的，遂一脸认真的打包票，“你尝尝。”

但这句话其实完全多余，毕竟只要是他带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秦岳都会吃下去。

可真一嘴咬下去了才发现，这里面居然塞的有东西。

那孩子见秦岳发现了自己的小巧思，笑得更开心了，语气里满是骄傲：“怎么样，为了做这个‘汉堡’，我硬是吃了将近两个馒头！”

这个看起来卖相欠佳的白面馍馍内部被掏空了，里面塞满了三瘦七肥的肉，这边食堂的荤菜全都是这副德性，可就算如此也不是秦岳想吃就能吃得到的。

那人很健谈，很外向，跟秦岳阴郁极端的性格恰恰相反，他一直在兴奋的介绍着自己是怎么顺利把这个“汉堡”给偷出来的，秦岳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

秦岳见过这孩子的妈妈，那个女人知性又温柔，上次来看那个孩子的时候哭了，还承诺说自己一定会接他回家。

这种很受家人偏爱的小孩在这里不会被收拾的太过分，所以一天三顿饭里至少能吃到一次肉菜，秦岳明白，这个馒头里的内容物……是这孩子从自己的份额里克扣下来专门留给他的。

所以在咬了一口后，他默默地把那个手作小汉堡放下了：“我不饿，下次不要偷了。”

那小孩听完瘪着嘴就要哭：“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汉堡做的不好看？”

秦岳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手足无措，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汉堡”这个秦岳第一次听说的名词，在他这里被蒙上了一层无法被理智消解的滤镜。

“你吃嘛，吃饱了才有力气，”那小孩靠着墙角蹲了下去，膝头正好压在胃的上方，他也饿，这个姿势能把胃压得扁扁的，就不会那么难受了，“等你有力气了，我们一起逃出去。”

秦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终于把头从那个爱心手作小汉堡里抬了起来：“什么？”

那小孩盯着他看的圆眼睛里面亮亮的：“他们天天欺负你，你不想出去吗？”

自从被关到这里后，秦岳的人生考卷里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个选项。

“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呀，这鬼地方又不是你的家，”那个主意大得都有点过分了的孩子语气里满是认真，“既然在这里住的那么难受，那不如跟我一起逃出去算了，我都已经提前踩好点了，不行吗？”

看着一脸懵逼的秦岳，那小孩有点无奈的摊了摊手：“你不会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吧？”

在瓮口村那晚他们围着篝火夜谈，苏澈也是这么跟他讲的：“秦岳，人总得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吧。”

中间相隔的漫长时光在顷刻间缩地成寸，秦岳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小豆丁也长着一双相似的猫眼，笑起来的时候人畜无害，两个跨度甚远的身影在这一瞬间重叠到了一起，这句几乎每一个字都能咬合起来的话让那个遇事不决就上房揭瓦的小小少年终于慢慢清晰了起来。

跨过了那么久远的光阴，原来每次都执意伸出手想救他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秦岳一直都知道自己对苏澈有亏欠，但是他没想到，这笔风月债居然也有利滚利越堆越多的一天。而秦岳，这个债台高筑的赌徒，好像要还不起了。

秦岳有点胃疼，他还没意识到这是神经系统在压力过大时才会出现的应激反应。

这种压榨性的疼痛跟过度饥饿后造成的胃痉挛很像，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当时逃出去之前是吃饱了饭的，那为什么他还会这么难受……

当时旷野上的风很大，刮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那个少年披着夜色奔跑在他身边，雀跃着跟他说他们都要回家。

身后有狗在追，四面八方都是咬上来的犬吠，手电筒密实又冰冷的光柱织成了一张法天象地的大网，可他们两个却都坚定的奔向了自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