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英坐在亭子里继续饮酒赏景，忽见一人踏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挑，鹅蛋脸凤眼，桃红色襦裙。未语先笑，声音如翠鸟：“冯夫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来人正是郭侍郎家的长媳罗芸娘。

两人平时不过点头之交，卢英起身含笑回应：“芸娘。”

罗芸娘人来熟般亲昵地挽过她的手臂，顺势坐了下来。

卢英替她斟了一杯葡萄酿。

“这些个小姑娘，就知道徒个好看。”

卢英笑：“知慕少艾，人之常情。况且裴大人确实仪表堂堂。”

“啧，外头好看有什么用，”罗芸娘靠近了一些，探头隐秘说道，“有个词叫徒有其表。裴大人跟城阳公主成婚也有两年，也没留下子嗣，谁的问题还说不定呢…”

卢英呛了一口：“不是都说，城阳公主心性贪玩，不急着要孩子么？”

罗芸娘调笑道：“这都是对外的说法，谁知道里面的真相，兴许是公主不行，也兴许是裴大人不行呢…”

“不过裴大人行不行不知道，”罗芸娘顿了一下，看着卢英道，“冯大人倒是子女顺遂、福泽延绵的。”

卢英没说话，她侧过头，眼角斜斜地睨了她一眼。心想，难道这罗芸娘今日就是来看我笑话不成？

罗芸娘讪笑两声：“哎呀，妹妹，看我这嘴，着实该打。”

说着作势打了两下：“不过，妹妹也别生气，那些以色事人之流，并不值得你置气，大不了留子去母。说起来，我家老爷还有几个通房妾室呢，还不是要在我手下讨生活，翻不起什么风浪的。即便翻的起，你把她摁下去就是了。”

卢英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说道：“罗姐姐真是好手段，改日要向你多讨教讨教。”

罗芸娘拍了拍卢英的手，热络道：“讨教说不上，咱们两家本也是世交，平日里合该多走动走动。改日去拜访庄贵妃，我就该带你去，省得你天天闷在家里忧心。”

卢英纳闷，难道我脸上写着“闺怨”二字？

卢英说：“罗姐姐，咱俩走动走动是应该的，但庄贵妃那，还是不必了吧，庄贵妃也未召见我…”

“哟，妹妹还看不出来，贵妃娘娘想见你。”

卢英纳闷：“庄贵妃，为何要见我？”

罗芸娘捂嘴笑道：“妹妹这呆样，着实有趣。英娘这一手丹青，早已在圈内出名，就你自己低调还不自知。贵妃娘娘也是爱画之人，怎么不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想要结识一下你这位伯牙。”

自穆皇后先去之后，庄贵妃俨然已有入主中宫之姿。她要见自己，不知是为何意.......

卢英脸上不动声色，说道：“贵妃娘娘抬爱了。若贵妃娘娘要见我，我只等贵妃娘娘召见就是了，断不可无故凑到贵人面前。”

说完，恰逢此时，长公主应酬完别人，又浩浩荡荡地走回亭里。

只见罗芸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一边屈膝行礼，一边向长公主请安之后便借故离去。

长公主坐了下来，慢悠悠地问道：“方才聊了什么？”

卢英微微垂眼：“并未说什么，只是闲话家常罢了。”

李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怎么，贵妃没说要召见你？”

卢英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屈膝行礼：“臣妾不敢欺瞒公主。方才罗芸娘确实提了一句，说贵妃娘娘想见臣妾。但臣妾平日里与贵妃娘娘并无交际，臣妾以为只是罗芸娘说笑而已，并不当真，所以才未向公主如实禀报。”

“你起来吧，”李棠的声音里带着微微冷意，“贵妃，现在手可伸得真长，拉拢人都拉拢到我这儿来了。”

卢英不敢起身，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臣妾，并未有这个意思......”

李棠忽而笑了一下，倾身扶起卢英：“我知道英娘，不是这样的人。”

“我母后的冥诞马上到了，”李棠喃喃说道，“本宫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卢英道：“公主吩咐的，臣妾一定办到。”

李棠定睛看着她：“好，本宫要你画一幅我母后的画像，越逼真越好。”

卢英一愣，随即垂下眼，有些踌躇：“画像并不难，可是我并未见过穆皇后几回，只是远远地望过一眼，怕是难以画出穆皇后的神韵......”

李棠的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英娘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不日，我就会给冯府下帖，邀你来府上坐坐，到时我会给你看我母后生前的画像，再由我口述，不信你画不出来。”

她的声音低低道：“那是本宫的母亲，本宫想让她留个真正的样子在这世上。”

卢英知道推辞不过，终是咬牙应了一声：“是。臣妾尽力。”

李棠朗声笑了一下，亲昵地拍了拍卢英的手：“这才是我的好英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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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宴会结束。

马车驶离长公主府，车帘垂落，将府门口最后一点灯火隔绝在外。

冯泓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方才，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你那十分热闹。”

卢英淡淡道：“庄贵妃说要见我。”

冯泓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庄贵妃，她怎么会想见你？”

要不是车内空间狭小，冯泓都能跳起来。

卢英蹙眉：“我怎么知道。”

冯泓压低了声音，但难掩其中的兴奋：“庄贵妃现在冲日中天、宠冠后宫，虽然圣上现在没有立后的意思，但是这位置...迟早都会是庄贵妃的。前朝庄贵妃还有四皇子和六皇子傍身.......”

卢英也不禁想到：穆皇后和庄贵妃一直被民间并称为圣上的“娥皇女英”。穆皇后为圣上生下两子两女，分别是长公主、已逝的城阳公主、太子、七皇子。庄贵妃为圣上生下一女二子，分别是四皇子、六皇子、平乐公主。

要不是穆皇后去得太早，这后宫谁主天下还不一定呢......

但现在，形势确实有点复杂。

“你说，庄贵妃会不会......”

“打住打住，”卢英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你们朝堂上的事，我不想听，你也不用告诉我。”

冯泓正说得起劲，被人截了话头，正觉得扫兴。妇人，果然都是目光短浅，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

他把手搁在膝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默默盘算。

卢英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我劝你不要掺和进去。朝堂局势复杂，乱站队，是没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