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光惦记着病怏的温瞳,只吃了几个虾做的饺,其他人也就吃了几口,剩下的几乎全进了温瞳肚子里。
归楠慢条斯理地给温瞳夹着盘里的饺:“梨先生既然是江南来的人,想必了解的比我们多,方才我听见你称我一声归楼主,你认识我们?”
梨蜉侧过头,冷冷道:“南笙阁名讳,在江南也算无人不晓,归楼主的事迹,早已传到江南了。”
“那边有几座诗词楼,不少文人替归楼主填过词,传唱度还不低,我虽不涉足风月场,但也耳闻过一二。”
南笙灯神情讶异,他偏过头来看向归楠,小声道:“我的徒弟已经这么出名了?连江南那边都有人给你写词了?”
归楠面色从容:“人之常情。”
南笙灯:“……”
姜任渺问道:“梨先生在归舟住了多久了?”
梨蜉回道:“快二十多年了,在归舟落了脚,便没有再挪过地方。”
姜任渺看着他:“那想必对归舟的人和事了如指掌了,文兄,他这些年在归舟过得如何?”
梨蜉道:“早些年在文会上见过几次,后来也偶有往来,不过他那个人,性子古怪,不太合群,文家出事后,就更不愿见人了,偶尔在路上碰见,他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梨蜉坦然道:“几个月前,他还在归舟,只是不愿见人,你们要是来找他的,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况且一个装疯卖傻的疯子罢了,没什么好见的。”
“装疯卖傻?”姜任渺微微扬了一下眉,在他印象里文兄万万不可能是装疯卖傻之人。
“他若不想见你们,你们是找不到他的,这归舟的人都知道,当年文家无一幸免,只留了他一人,他神志不清。”梨蜉续道。
“关系再好也不见。”他强调。
这话说完后,几个人相对无言。
归楠将最后一只饺和口蘑放进温瞳的碟中,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多谢梨先生告知。”
梨蜉应了声,便去了穿厅后舱。
温瞳此刻半靠在归楠怀里,整个人看着还是恹恹的,靠在他怀里蹭了蹭:“归楠,你的命册记录了几幅了?”
归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四幅,生,死,爱别离,病。”他顿了顿,“怎么了?”
温瞳指尖轻轻绕着归楠垂落的一缕银发,邪恶道:“那你想不想再记一幅?”
归楠漾起笑:“细讲。”
*
南笙灯从舱内出来:“最近归舟不太平,听说那边闹了灾,一直在下雨,人都不怎么出门了,这次若是进了地,倘了水,身子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
归楠缓缓道:“除了闹灾,恐怕另有隐情,师父,关于文前辈的事,我还想多了解一些。”
南笙灯倒了杯茶:“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文家那时候如日中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着,但他这个人不太在意那些热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写写词,喝喝酒,偶尔叫上三五知己,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吟诗,那时候的他,风光得很。”
南笙灯语重心长:“那时候我与他同在南笙阁,隔三差五便会去他住处坐坐,笑着招呼我过去看他新写的词,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坐在案前,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是不是写词写累了,他说无妨,只是最近精神不大好,我注意到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这位是?”
文尘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位是我的挚友。”他朝那个方向唤了一声,“梨蜉,过来打个招呼。”
“他招手让那人过来,想介绍给我认识,那人听见了他的招呼,朝我们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抱歉,我这位朋友,性格有些怕生。”
南笙灯:“无碍,可以理解,不知师弟是怎么结识这位知己的。”
文尘桉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从小认识的,一起长大,他算是我这无聊人生中,添色的一笔。”
声音打断了南笙灯的回忆,姜任渺从舱门外大步走进来,外衣湿了大半,他一边脱下湿透的外袍,一面抱怨:“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安全抵达归舟。”
他将湿外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暖了暖。
他环顾了一圈舱内,随口问道:“温公子呢?”
归楠答道:“歇了。”
姜任渺应声,盯向面色憔悴的归楠:“归兄不歇息么?听说你的噩梦越来越严重了,可有什么法子缓解?”
归楠轻轻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南笙灯阖着眼:“执念所困。”
归楠抬起眼:“师父?”
南笙灯道:“人死后化为影类的执念,怨念最是深重,云州乡一带更甚,无名水域,困着无数执念,它们被捞入影楼,依靠千影楼来压制,但眼下来看,它们尚不敢取你性命。”
梨蜉从后厅取了物,此刻站在厅中央,四周或坐或站围了不少人,他抬手示意,两个戴着花髻的女人从船舱后方走上前来,合力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黑色木笼,笼口覆着一层黑布。
她们将木笼放在厅中央的地板上,然后退开半步,同时伸手掀开了黑布。
厅内响起一阵倒惊呼的声音,笼中关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上浮现着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眼口鼻依稀可辨,像是一团被封印在蝶翅中的烟灰色魂魄。
它在笼中缓缓扇动翅膀。
周围有人低声惊叹:“这是……鬼脸蝶!”“梨大人又弄来了?”“这可是稀罕物,专克那些邪祟的!”“有了这个,就不怕猫灵作祟了。”
姜任渺的目光落在那只蝶上,转向南笙灯问道:“这蝶我倒是在古籍上见过记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亲眼所见还是头一回,阁主见多识广,可知道这蝶的来历?”
南笙灯道:“这蝶在江南本地并不算罕见,是用来供奉猫灵的。”
姜任渺疑惑道:“供奉猫灵?”
“江南一带闹得最凶的,不是什么水患兵祸,是猫灵,相传当年当地有一位少主,年少时被猫抓伤了脸,留下了一道疤,他对此事耿耿于怀,成年后掌了权,便下令将整座城的猫全部捕杀,一只不留。”
“可生灵皆有魂,无论人畜,含冤而死,必有执念。”
那之后不久,城里便开始出现怪事,开始有人生病,先是发烧,然后是精神恍惚,身体溃烂而亡。
“当地的医者束手无策,请了僧道来做法也压不住,最后来了一位高人,看了一圈,说是那些被冤杀的猫灵回来索命了,它们要活人的眼讨债。”
姜任渺问: “那东西喜欢吃人眼珠啊?”
“差不多。”南笙灯回道。
“后来那位高人教了他们一个法子,抓这种背上生着白色人面纹的蝴蝶,献给猫灵,作为眼睛的替代,鬼脸蝶的翅纹在猫灵看来,与人的眼珠形状相似,足以蒙混过关。”
南笙灯继续道:“从那以后,每年到了猫灵作祟的季节,当地人便会捕捉鬼脸蝶,举行献祭仪式,献祭之后,那些猫灵便会安静下来,不再作祟。”
姜任渺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在笼中缓缓振翅的蝶上:“那归兄和温公子,他们也需要吗?”
南笙灯沉默片刻:“你应该需要,但他们不需要。”
姜任渺微微皱眉:“为何?”
“因为被猫灵纠缠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