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其实他早就听弟弟简不忧念叨过许多次。
听得最多的,是夸她如何如何聪明好学,为人如何如何好,有时,不忧还会感叹:“可惜薛家姐姐早定了一门不错的娃娃亲,不然该叫兄长娶了她来做嫂嫂才好。”
其实不止是弟弟,他又何尝不觉得可惜?
这几年,他在郡城,很少回来,但每次也总能从不忧和阿九那里听到一些薛家的事情和薛静的消息。
一些过往的经历,潮水一样涌现出来,不免又勾扯出那段隐秘的心思。
简不繁他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复杂,朝周围看了看,这里是简家老宅,这里也是他的世界,背靠百草山庄,是一方不会轻易被人打破的空间。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院子里有绿树鲜花,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蛐蛐儿在草垛里吱吱地叫,看起来一切都平静而美好。
还有他自己,十岁开始自食其力,这些年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规律的作息,习惯了被一大堆事情缠身。
也习惯了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理出各种头绪,将事情向前推进,这也让他体会到了一种平静而专注的快乐,而生活也因此给了他的丰厚的回报。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现在,一切都因为薛静的到来,被轻易打破了。
原本平静美好的一切,好像突然都变得乏味起来,原本安静的房间,此时,好像也变成了孤独寂寞的牢笼,挡住了外人的窥探,却关不住暗暗滋生的欢喜雀跃。
连阿九都变得殷勤起来了。
而他自己呢,平日里,无论应对什么棘手的问题,他总能集中注意力,心思沉静,思路清晰的。
但自从今早听到薛静要回石桥镇的消息开始,自己就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尽管刻意不去想了,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几年过去,不知道她如今又出落成了怎样的模样?”
甚至,他脑子里还总是不自觉地在为等下要不要去薛家而打架。
现在,听说林家去退亲了,听说她直接来了这里,他既觉得惊讶又觉得有点措手不及。
这些感觉,很奇怪,也很奇妙。
明知人家只是偶然前来,只是有事相托,可他心里的悸动却未消退半分。
感受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也许,自己终究也不过是个俗人,一旦意识到了潜藏在心底的欲/望,也会本能地不想再回到从前了。
简府外。
薛静等了不多久,阿九就出来了。
他态度十分恭谨地道:“薛掌柜,我家庄主有请。”
薛静转头看到阿九,还是那张阳光灿烂的脸,薛静想起前一世,他就一直跟在简不繁身边,还帮她办过不少事,是简不繁最得力的帮手。
她记得简不繁以前提过,说阿九从小没有父母,是被一个葛姓的寡居奶奶养大的,十三岁那年,葛奶奶生了场重病,眼看不行了,阿九蹲在路边,用一个破碗往她嘴里喂水,这一幕正好被简不繁遇见。
从那以后,阿九就一直跟在简不繁身边。
阿九是个懂得感恩的孝顺孩子,薛静记得前一世,他每次到外面办完事,都会买些枣糕回家,薛静本以为他喜欢吃枣糕,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葛奶奶喜欢吃。
“多谢阿九。”薛静亲切地道。
阿九十分诧异且高兴:“薛掌柜,您还记得我啊?”
“嗯,怎么不记得?以前我们也见过的。”
薛静说着,从车上取过一个纸包递给阿九,道:“这是从望月镇带过来的枣糕,软糯得很,拿回去给葛奶奶吃吧。”
阿九接过枣糕,道:“多谢薛掌柜,嗯,可您怎么知道我奶奶喜欢吃枣糕?”
薛静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愣了一下,道:“哦,你以前告诉我的啊,怎么你自己忘了吗?”倒打一耙。
“哦。”阿九挠挠头,他有说过吗?
薛静从容地打断他,道:“欸,好了,走吧,这么久了,你记不得也正常啦。”
“哦,好,薛掌柜请跟我来。”阿九竟有点自责。
薛静让白福和车夫在外等着,自己带了一只随手礼盒,跟着阿九进去。
阿九带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前厅,直接向后院而去。
薛静抬头望了望,远远地瞧见,后院有一片新竹。
等走过去,她才发现,原来竹林下,还有几间木制小屋,风梳竹叶寂寂无声,石头铺砌的路面,被打扫得很干净,颇有种世外桃源的雅趣。
阿九也不是多话的人,他将薛静请进小屋,倒了杯热茶,恭谨地道:“薛掌柜,您请在这里先坐一下,我家庄主稍后就来。”
“好,有劳了。”
阿九退下,薛静也没坐,小屋内很安静,也很干净,除了古朴的木质长桌和木椅,最惹眼的便是满墙的藏书。
薛静平时很少单独去拜访过谁家,因此,也很少见过别人家的书房,更别说这里还是简不繁的。
现在,一想到,自己就呆在简不繁的私人领域里,待在他时常一个人呆着的地方,看着他的私有物品,薛静心里就觉得怪怪的。
就好像自己堂而皇之地闯进了他对外封闭的一个隐秘的小世界,一不小心,就能窥探到里面藏着的什么秘密一样。
尽管十分好奇,但薛静并不打算在主人家不在的情况下,对别人的私人领地,随意观察和胡乱揣测,因此,她始终压制着内心的窥私欲,恪守本分,尽量非礼勿视。
可视线还是不自觉地被满墙的藏书吸引过去,心中暗道:“真是不错啊,前一世,我每天忙忙碌碌,到死也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现在,既然有机会重新来过,等处理完薛家的事情,我也要在薛家后院儿辟出这么一块地儿来,也弄个这样的书房,闲时,看看书,喝喝茶,过过悠闲自在的生活。”
不多时,简不繁来到了书房门外。
透过开着的木窗,他远远地看见了薛静的身影,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现在,薛静就站在那里,目测她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也比三年前更加清瘦了些。
今日,她着一身素色男子长袍,一把乌黑干净的头发在头顶挽出一个利落的小髻,除了随意垂落的两条浅色发带,从头到手,再没有一样多余饰品点缀。
适当宽松的衣服款式,反而衬得她手脚纤细舒展,文静中自带几分自在洒脱,闲散中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矜贵气质,竟像是大富人家过于斯文漂亮的小公子,安静而独立。
简不繁望着那道身影,忍不住暗暗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