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靠在车座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晚星回头看他时眼里的担忧,她问“你没事吧”时轻柔的声音,还有她上楼前那句“路上小心”。雨水顺着车窗滑落,街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沈确发动了车子,引擎声低沉。顾言深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他调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最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车窗外,云都市的霓虹在雨后的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
周三下午的补习时间。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褐色的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梧桐树叶的清香。
顾言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林晚星身上。
她已经盯着同一道数学题看了快十分钟。
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有些涣散,眼睑下方有明显的青黑色阴影,像两片淡墨晕染开的痕迹。她的嘴唇有些干,抿得很紧,呼吸比平时要浅一些,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的气息。
顾言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晚星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一下,重了一点。
林晚星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对、对不起,我刚才……”
“累了?”顾言深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星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下意识地摇头:“没有,我就是……”
“你母亲住院了。”顾言深说。
不是疑问句。
林晚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有些发白。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的青黑,还有眼底隐约的血丝。
“你怎么知道?”她小声问。
顾言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沉。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昨晚你接电话时,我听到了。”顾言深说。
林晚星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放学后,她确实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母亲急性阑尾炎发作,需要立刻手术。她当时在公交车站等车,周围很吵,她只能捂着手机听筒,尽量大声地和医生沟通。挂断电话后,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怎么回的家都不记得。
父亲在外地出差,要明天才能赶回来。
她一个人在医院守到凌晨两点,等母亲从手术室出来,确认一切顺利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又爬起来上学。
“我……”林晚星想说些什么,但喉咙有些发紧。
顾言深合上了面前的习题册。
“今天不补了。”他说。
林晚星抬起头,有些茫然:“可是……”
“送你回家。”顾言深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你需要休息。”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林晚星看着他收拾书包,把笔和本子一样样放进去,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真的很累。
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
从图书馆到林晚星家,步行需要二十分钟。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还很温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路边小吃摊传来的香气——烤红薯、糖炒栗子、炸串的油香,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顾言深走在前面,林晚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
林晚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书包背在肩上,有些沉,里面装着今天要做的习题和明天要交的作业。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像一团搅不开的浆糊。母亲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医生说的话,手术同意书上需要签的字,还有父亲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得很慢。
脚步有些虚浮。
顾言深突然停下脚步。
林晚星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慌忙稳住身形。她抬起头,看见顾言深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书包给我。”他说。
林晚星愣了一下:“不用,我……”
顾言深已经伸手,从她肩上取下了书包。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指碰到她肩膀时,林晚星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想象中要暖一些。书包的重量消失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顾言深把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和他的书包并排挂着。
两个黑色的书包,一个旧一些,一个看起来就很贵。
“走吧。”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晚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人行道上。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两个书包在他背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突然想起雨夜里的那把伞。
想起他揽住她肩膀的手。
想起他说的那句“有事可以打我电话”。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
锦绣花园是个老小区,楼房的外墙有些斑驳,爬山虎沿着墙壁攀爬,在秋风中已经泛黄。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已过,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下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
顾言深跟着林晚星走进三单元。
楼道很窄,光线有些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开锁换锁、家电维修,层层叠叠,像某种特殊的墙纸。楼梯是水泥的,边缘有些磨损,扶手是铁质的,刷着绿色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
林晚星家在四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局促,“家里……有点乱。”
顾言深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大约二十平米的样子。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米色的布艺沙发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上面铺着格子图案的沙发巾。茶几是玻璃的,下面压着几张照片。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旁边放着几盆绿萝,叶子翠绿,长势很好。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应该是早上煮的粥,还没完全散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沙发后面的墙壁。
那里贴满了奖状。
“三好学生”、“进步之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三等奖”、“作文比赛一等奖”……大大小小,红底金字,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面荣誉墙。有些奖状的边缘已经泛黄,有些还很新,但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好,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墙上。
顾言深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视线从最上面那张“小学一年级三好学生”开始,一张一张往下看,看到最近的一张“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进步奖”。时间跨度十年,记录着一个女孩从懵懂孩童到青春少女的成长轨迹。
每一张奖状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林晚星。
“你……你先坐。”林晚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快步走到茶几边,拿起热水壶,发现里面是空的。她的脸微微红了:“对不起,我忘了烧水。你等一下,我马上……”
“不用。”顾言深说。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环顾四周——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全家福。年轻的父母抱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林晚星。
顾言深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林晚星。
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热水壶,有些手足无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的青黑,还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热水壶的把手,指节有些发白。
“坐。”顾言深说。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她坐得很拘谨,只坐了沙发边缘的三分之一,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客厅里很安静。
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声音——楼下老人下棋的争执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不知谁家孩子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有一家三口去公园玩的,有林晚星小学毕业戴着红领巾的,有她和同学在运动会上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林晚星和母亲的合影。她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初中的校服,扎着马尾辫,挽着母亲的手臂,头靠在母亲肩上。母亲很温柔地笑着,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背景是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小小的字:
“妈妈手术顺利,出院留念。2018.5.12。”
顾言深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你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低,“经常生病?”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有慢性胃炎,还有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久坐,也不能干重活。这次是急性阑尾炎,医生说发现得及时,手术很成功,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她说得很平静,但顾言深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疲惫。
“你父亲呢?”他问。
“在外地出差,明天才能回来。”林晚星说,“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照片,眼神有些空。阳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阴影,还有微微颤抖的嘴唇。
顾言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声音清晰而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晚星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她站起身:“我还是给你倒杯水吧……”
“不用。”顾言深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晚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号码。”他说。
林晚星看着手机屏幕。
那是一串没有存名字的数字,但顾言深已经在拨号界面输入好了。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存起来。”顾言深说,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