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阁中除却早年追随阁主,一同归附的侍从,内部唯有宫氏、叶氏两支,皆是当年那场令天地失色,乾坤颠倒的大战幸存下来的心腹旧部。整座浮岛本是宫青玄自故土挪移而来,辅以大阵立于苍穹之上的。宫殿楼阁是在他们手上一点点成型,各处宅院皆有用处。唯有挨着宫青玄府邸的烂漫园空着无人居住,宫青玄偶尔出去会带回来一些漂亮的小石子堆在院子里。一开始大家只当这是阁主的私人爱好,直到十三岁的慕江临见了宫青玄那一面,就得到了一块畅行无阻的令牌和一座可随时入住的烂漫园。
宫邬还记得那一天。十来岁的慕江临站在大殿之上,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姿态,站在他祖父的身侧,落落大方地行礼,抬头时露出一张清俊稚嫩的脸,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宫青玄笑,笑得张扬又肆意。宫青玄坐在高处,原本只是淡淡垂眸看上一眼,视线却在那笑容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好似被蛊惑了般。
然后宫青玄拆下了腰间的玉佩给了他,当着众人的面,许了他自由出入浮岛的权利。
这个人人艳羡的权利,最开始的时候,慕江临似乎是不在意的,他只在众人朝见时百无聊赖地一起跟过来,吊儿郎当地在宫青玄面前晃一圈,再去烂漫园敲石子玩,把它们按颜色排列在园中的石桌上,或者堆成小小的塔,走的时候挥一挥衣袖,从不将石子带走,也不会要求单独去见宫青玄。好似只是被迫跟着长辈走个过场,顺便玩一玩石头,对其他东西一律不感兴趣。
怎么能不感兴趣呢?别说岛外的其他人了,就是他们沧澜阁的人,都对阁主充满了好奇,平日里高高在上,偏偏无欲无求的宫青玄看起来好像个假人一样,没有特殊癖好,甚至好像连喜好都没有,修仙修成这样也算是独一份了。一个被特殊对待了的慕江临,难道不应该感到好奇吗?哪怕是恐惧呢?
这份来自沧澜阁内部的疑惑,一直跟着慕江临,直到他似乎终于长大了,对烂漫园的那堆石头失去了兴趣,开始每次来都会单独与宫青玄相处一会儿,说上几句话。于是那份疑惑好似有了答案。
然而宫青玄依旧每次都会接见他,听慕江临讲一些趣事,似乎不厌其烦。
谁也不知道宫青玄在想什么。圣女叶苒饶有兴趣地观察了好几年,最后神情古怪地评价了一句:“感觉主上一句都没听人家说什么,只是纯粹对着那张脸发一会儿呆。”
慕江临“长大了”,想要的东西,似乎渐渐多了起来。仗着能自由进出浮岛的身份,他开始替一些人传话,替一些人索要部分属于沧澜阁的权柄——灵药、功法、秘境准入的资格、对某些宗门的庇护或惩戒。有的宫青玄给了,有的宫青玄没同意。就连近旁的人都摸不准主上的意思。
有一次宫邬实在忍不住问了。宫青玄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在等。”
等什么,他没说,宫邬也没敢往下问。
所以这一次,宫邬来汇报时,想着应该与以往一样——毕竟三年前凛冬城天柱突然碎裂,宫青玄修复天柱之后受了很重的伤。面对惶惶不安的慕江临,他还是穿了一身新衣,掩盖一身血气去见了人,甚至在见到慕江临的那一刹那,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而后赐下了许多珍贵的灵药。
这一次,应该也是一样的。
然而雷池中的宫青玄只是蹙了蹙眉,声音淡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送出去。”
宫邬愣了一下:“主上……不见?”
“不见。”宫青玄顿了顿,突然摸了摸眉心,斟酌了一下,说了一句:“送出去就好,别伤着他。”
宫邬领命退下,心里的古怪感却更深了。他只觉得主上那声“不见”说得太平静了,世间不是都在传闻宫青玄对慕江临有意思吗?这也不像有意思的样子。但他又说“别伤着他”——是不让岛上的禁制伤到慕江临,还是不让自己的话伤到慕江临?宫邬一时竟分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