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拂过绿堤,芦花与泛着清波的湖水相映成趣。
在荒无人烟、无人欣赏的芦苇荡畔,少年一袭雪白素衣,赤足伫立湖边,胸襟半开,露出一点雪白,显出几分不拘,披散的墨黑长发随着清风随意飘动。若非青天白日,猛一看那白衣眼唇,倒像是从哪冒出来的山野精怪。
少年容貌精致,一双杏圆的眼睛,眼眸清亮有神,仿若倒映星辰,唇角微微上扬,天生带笑的模样。他保持着盯着湖面的姿势,任凭识海中的存在不断地在对他说话。
声音是少年音,但那毫无波澜的语调,比听书软件还要没有感情,听得人昏昏欲睡,偏偏声音是在识海中响起的,捂住耳朵也没用。
【……你那宝贝徒儿顾溟已经成了慕江临的入幕之宾……前些时日,已经红被翻滚,行云雨之事……】
——哪个?流着鼻涕哭的那个狼崽子?不知道情爱会影响拔剑的速度吗?话说回来,狼崽子不是只到他膝盖高?
【……封子戚把彼岸花送给了慕江临,让慕江临给他跳艳舞……】
——封子戚那个小气鬼,竟然舍得?不过慕江临长得那么好看,不跳艳舞也的确是可惜了。
【……他让顾溟打伤了慕怀玉,讨好慕诚……】
——哦豁,慕怀玉不行啊,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
风吹过芦苇荡,泛起点点涟漪,少年的心情倒是比那不经撩拨的湖面更波澜不惊。听着识海中一个稚嫩的童声喋喋不休地讲慕江临这百年来做的“好事”,一边孤影自赏,想着现在明眸皓齿的样子,倒是比自己原先的样貌稚嫩了些,五官也不太一样了,没有原本的艳,倒是清纯出惹人怜爱的模样。
少年的心不在焉还是惹恼了给他传音的人,识海中的声音停了几秒。
【……】
【慕江临!你有在听吗?】
【慕江临!】
“嗯?慕江临?”少年偏了偏头,干净的眼眸里露出些许疑惑来,“你是在叫我吗?”
【……吾拼你的时候,可没有拼丢了记忆!】那声音很肯定地说。
“这不是听你讲了半天慕江临的故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嘛。”少年微微一笑,看了看天空,“按你的话来说,我已经死了百来年了。不说人死如灯灭,就说你刚刚描述的慕江临,又与我有何干系?”
此时站在芦苇湖边的少年,原名正是慕江临,是四宫之一的天衍宫宫主慕诚次子,天赋极高,三岁筑基,十六岁就手持九渊剑,在六合盟会一剑成名,四十九道雷劫之下破金丹,将一众天之骄子踩在脚下。修真界人人慕强,慕江临偏又遗传了第一美人凤盈仙子的容貌,生来就拥有一副好皮囊,多少少男少女前仆后继的跪倒在慕江临脚底下,只求慕江临看一眼。
可是谈恋爱影响拔剑的速度呀!
意气风发的少年对感情根本不屑一顾,他要身世有身世,要样貌有样貌,要天赋有天赋,眼前铺就的是一条通天大道,世人的万般艰难,在少年脚底,都得让一让路。他活得肆意,想交什么朋友就交什么朋友,路上遇到有趣的小孩,想捡回去当徒弟就捡回去养着。众星拱月,不外如是。
许是人生太过顺遂,也许是这般身世确实为人所妒忌。二十一岁那年,慕江临闻着醉仙酿的香气,独自一人去了秘湖,而后脚底一滑坠入了秘湖湖底,换了个魂飞魄散。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便只有:让自己最好尸骨无存,别让后来人挖出来,钟灵毓秀的慕小公子,为了一坛子酒,死得这么难看。
少年的记忆也只到了这里,接下来的描述,来自号称把他拼起来的,又在他识海内安家的存在讲述的。
少年死在了秘湖,如他所愿的无人知晓,然而“慕江临”这个人却从湖底又爬了起来!
带着他的馋了很久的醉仙酿,回了天衍宫,献给了慕诚,演了一幕父慈子孝的戏码。在少年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慕江临这个躯壳,就被不知哪来的魂魄占据了身子,换了芯子。彻底到就算站在修道第一人的宫青玄面前,也发现不了。这不是夺舍,而是灵魂的彻底替换,这缕魂魄成为了慕江临,得到了好身世、好样貌、好天赋,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世间一切皆为他让路……
就算彼时情境太过荒谬,未入地之境,未饮忘忧水,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确实死了,魂魄消散于天地之间,和一朵云、一株草、一粒沙无异,有时候觉得自己还在吹着风,下一秒又被热火炙烤,而后却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天地之间零零碎碎地捡起拼凑,渐渐有了五感……
如今被拼凑出来的少年,就站在长满了芦苇的湖边,有趣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心想着:如果谁得了这样的出身谁就是慕江临,那自己不过是重新拼凑出来,得到了另一副身躯的孤魂野鬼,怎么能证明自己是慕江临呢?彼时是我,此时是他,怎能证明是彼非此呢。
眼看着少年一副超然物外、仿佛下一刻就要自我超度了的模样,在识海与都不免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还是给人拼装的时候安错了脑子,慕江临,不是一向有仇当场就报了,绝不留到过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