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天子,与先帝像,却又不像。
他知道这暗处里有人把手着。
却理不清这些是要杀他,还是要维护此次密谈。
可他眼下没有退路,只得应了皇帝所言。
他临退前,朝皇帝躬身,“陛下深谋远虑,于时家有万恩,然此次流徙添州,陛下恕罪……”
沧桑的眸中落下两行泪,“臣的、臣的孙女还在北境……”
端明帝知道面前人还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旋即面露愧色。
“是朕有过,等她归来,朕还让用永安的名头,她还是天家的公主。”
夜渐深,时长林归家时已是子初。
长汀院内的风骤然刮得呼呼作响。
时眠接着道:“祖父回来与我们说了此事,家中权衡利弊,觉着此法是那时处境的唯一出路,于是便按照皇帝给的路去施行。”
“那时娘想给阿姐留下一些钱财,因为心中存了疑影,便想将这笔钱财藏住,于是三伯便提出将这个消息藏着除了他只有阿姐你知道的那本随记里。”
“祖父和爹娘考量,思及即使抄家流放凝园亦不会被封,于是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将将随记和新刻了的私印暗中放到凝园。”
“后来,四月十九那天,因为皇帝之诺,阿姐回来还是公主,祖父依礼,暗中带着爹娘到宫里谢恩。”
“再后来……”
再后来,时凝知道了。
刑军当夜包围时家。
满门被害。
“刑军闯入家门,家里人拼死抵抗,哥哥护着我……”
时眠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时凝突然想到那日在庆功宴上玉葭说的话——
“这擢升司司书犯的罪太重,被刑军打断了腿才抄的家。还有他那儿女,听说刀要抹他们母亲脖子的时候扑上去挡,结果那时寻被砍断了一只手。听着都让人害怕,这才是真正的血腥呢!”
她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淹没双眼。
时眠亦不愿说当时的惨状,只再往下言说其后之事。
“后来,三伯临逝前在我耳边说了开启私印暗格的方法,却被突然出现的王祯发现。我逃了出来。又因为他的出现而担心随记和私印被发现,于是溜回书阁,却只能找到私印。”
“王祯的人追着我不放,我将私印藏好之后,还是被他抓了。”
“一年间,他将我关在暗牢之中,便是想知道当初三伯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窗边瓶植内的叶子被今日的风雨吹打得破败不堪。
时凝渐渐覆上时眠苍白的脸,眸中被平静的痛和仇恨包裹,蓄藏一个无声的漩涡。
怕吓着时眠,漫上喉咙的血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势不会让那些人好过。
然而这时,时眠突然抓住了她手,急忙道:“阿姐,私印!私印被我藏在了船市。”
时凝思绪回笼,朝时眠点点头。
船市,以船为铺,以行交易。就聚集在西面热闹非凡的惠安河岸边。
“就藏在阿姐你常买糕饼的那张船铺下面,用了阿姐你教过我的水藏术。”
船市的船以租为制。
船舟长年停靠岸边,可租可买。三月起租,交了钱财便可租对应的期限,出摊随心,别人不可强占。
若是买下一船,买主便可随心装扮。
时凝最爱光顾的那家船铺,持铺娘子就是买下了这方船铺,专卖糕点。
时凝朝她笑,“嗯,阿姐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想起了扣门的声音。
苏凛的声音透过门穿进来,“时辰差不多了。”
时凝应了门外的声音,回过头摸了摸时眠的脑袋,有些不舍,“你要好好养伤,阿姐明日还来看你。”
时眠点点头,在她面前很有些乖巧。
时凝出来时,便见苏凛长身挺立站在院门外。
月光清辉,挺立的轮廓看着原是有些冷冽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却觉着有些柔和。
时凝快步走到院门。
“见谅,久等了。”她轻柔声道。
苏凛见她快步朝这边走来,眉眼间不觉染上几丝暖意。
等人走到跟前,又侧过脸,跟着身边的脚步往前走,漫不经心道:“聊好了?”
“嗯,”时凝点点头,“阿眠说私印藏在惠安河的船市那边。”
“惠安河?”
时眠点头应是,随后转头,清亮的眸子看着他,“你可有什么法子掩人耳目将我带到那儿?”
“暗道。”苏凛答道。
暗道?
他到底有挖了多少条暗道?竟通到了惠安河。
苏凛已瞧见她疑惑的面容,解释,“加上通往福榆宫的,共五处,惠陵船市,南郊小雀村两处,禾青巷。”
“苏将军还真是……”时凝看着他,有些惊叹,“蓄谋已久。”
——
翌日。
时凝好不容易又在福榆宫内熬了一日。
终于等到夜里同苏凛从暗道来到惠安船市。
她踏上熟悉的糕饼船铺,趴在船沿边在水下摸索着。
终于摸到一方小小的隔水布帛,手腕巧劲儿一用,便将卡在船下的私印拿了出来。
“找到了。”
时凝十分高兴。
然而脚下不稳,险些踉跄着倒下去。
苏凛立马将她扶住。
然而还未站稳。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阿凝。”
时凝眉心一紧,和苏凛同时抬眼去看。
然而只一眼。
她瞪大了眼睛。
步子虚浮。
恍惚间后背靠进了苏凛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