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声响,阿良将失去意识的格里姆安置到床板上,然后若无其事挨着伏庭躺下。
极淡的凉意顺着脊骨下滑,伏庭装睡按捺不动,心里却早已打定主意偷跑一趟凌晨刚挖出的加工车间了。
“我会保护你的,你不相信吗?”
身后响起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伏庭心里像揣了团理不顺的乱麻,索性就把眼睛闭得更紧,权当没听见。
许久,一声幽幽的叹息过后,阿良终于放弃示好,跟着安静下来。
在经历练习呼吸、拿舌头给牙齿编号、用脚趾夹住床单等一系列无聊透顶的举动后,身侧的呼吸声才终于趋向平稳。
于是伏庭试探性坐起仰卧起坐,动作幅度越来越夸张。
很好!没有反应。
他激动得从床上一跃而起,以方才在心里排演的骄傲姿势落地。
结果下一瞬就猝不及防地,和早有预料平静睁着眼的阿良四目相对。
默默收腿并假装无事发生的伏庭:“……”
吃过无数次人心险恶的亏却屡教不改,总算明白只能使用连根拔起式的暴力解决方法。
阿良还在迂回地措辞,试图不让彼此尴尬又把这件事导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趁机甩出一长串咒语,眼看阿良瞬间被睡眠攫住,伏庭扬起满意的笑容,蹦跶着撤了。
又回到了那面藏着巨大秘密的墙体前,视线左右游离确定了千泊没来,脑袋都失落地耷拉下来。
伏庭反复宽慰自己一定是因为天还黑着,却发着呆不自觉用指尖划拉墙壁。
等回过神来发现缝隙竟然都被拨弄成了抽象的笑脸形状,伏庭好笑地甩甩头丢掉湿漉漉的情绪,探身进去。
“不要,别过来!呜……”
穿梭于漫长的通道里,远方传来的声音逐渐褪去模糊趋于熟悉,最后总算能勉强听清内容。
伏庭神色一凛,像道划破空气的流星拖着身后未散的残光,在刹那间抵达现场。
周围一圈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皆不做言语,只低头捣鼓手头上的活。
而风暴正中的景象更是十分骇人。
本该下班的监工伤还没好全,后背缠满绷带由手下搀扶,提着根又粗又沉的木棍。
身前的伊凡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目光慌乱四处搜寻某个能救他的人,意识到无果后带着哭腔不住讨饶。
“我不能死!”
被监工的无动于衷和工友们的漠然彻底打垮,积压已久的东西失控地从嘴里冲出去,每个字都带着不管不顾的绝望,只赌对方的怜悯:
“我弟弟还那么小……他只有我了!求求你们,我还没有找到他……”
听着连尾音都满是压抑不住的剧烈颤抖,伏庭却被其他更值得注意的点吸引住了。
目光随即一寸一寸细致扫去,在确认了某个猜想后脸上变了表情——
眼前的伊凡竟然就是那天晚上隔着围栏有过一面之缘逃跑的少年!
先前头发散开遮挡五官看不真切,直到此刻才在狼狈之下露出真容,伏庭像是被轻叩了一下,心口微微发麻。
半只脚都迈出藏匿着的阴影了,他突然心念一动,还是决定先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于是暂且犹豫地收了回去。
在场的人眼里多少有些动容,却还是在目光触及时被恐惧弹开,仓促缩瑟回去。
就连伏庭认定的坏人类监工眼里都一闪而过极轻的不忍,又迅速被不耐烦遮过去,抬起木棍拔高声音吼道:
“没人教过你别胡搅蛮缠吗?!走你——”
这毫无征兆的动作把伏庭打得措手不及,慌张又凌乱地就要上去拦,结果……
左脚勾住右脚,他几乎是脸朝下地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拿双臂支撑想要起身,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最终只能像尸体一样瘫回去。
耳边传来木棍砸上身体的闷响和伊凡的痛呼,伏庭隐约觉得裤脚被叼住,似乎是炉渣在把自己往暗处拖。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心头敲响午夜的钟声,伏庭无力地被强制按进睡眠状态,带着那份担忧坠入了黑暗。
……
意识再次缓慢回笼的时候,他感觉身体变轻了,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晃晃地追随他的心跳鼓点。
仿佛泡进了冬日魔法森林暖融融的溪水里,四肢像被唤醒般胡乱扑腾起来,试图找回游泳时的自由感。
嗯?这水怎么突然不流动了?
伏庭迷迷糊糊觉着奇怪,却还是不打算耗费力气掀开眼皮。
他仰起脸,吸足了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嘴巴微微撅起就要慢吞吞吐泡泡——
出口被堵住了,气息把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的。
唇瓣处传来温软的触感,伏庭顶着啵啵鱼形态不满地哼唧两声,较着劲非得把脑袋压进去不可。
然后耳畔响起一道略显无奈的声音,威力堪比定身咒,连呼吸都给他定格住——
“呃……或许,你的鱼饵快被你摁到地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