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掉脑袋?”张益看着她的眼睛。
崔晏蹲在门边擦了擦手上的灰。灶灰和血迹混在一起,在手背上凝成一道一道的灰印子。她的脸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雪光映得白到近乎透明,上面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认真。
“宣明太后当年在朝堂上替我阿父求过情。我阿父说过,受人恩不忘,见危难不避,是读书人本分。太后的人有难,臣就该救。”
张益靠在墙上,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默念完又看着崔晏的脸。这丫头顶多十一二岁,瘦得跟柴禾似的,手上的冻疮疤叠了一层又一层,可她蹲在那里一边擦血迹一边嘴里说着“见危难不避”——他想起太后说过,崔安的骨头是铁打的,看来他女儿的骨头也是。
“你父亲是崔安?”
“是。”崔晏抬起头,“你知道他?”
“知道。太后说过不止一次。说崔家满门忠良,死得太冤。”他顿了顿,忽然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想坐直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他还是把脊背挺直了,“崔家的姑娘,我张益欠你一条命。”
“先活着再说吧。”崔晏站起来,把门虚掩上,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看那间破屋,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永巷里种下的不只是一片芫荽,还有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她不知道。但她等得起。
第二天崔晏照常收桶。上阳宫的桶、昭阳宫的桶、永宁宫外围偏殿的桶,她一个不落地全收了。收完桶之后她绕到后墙根,从菜地里拔了几棵芫荽,借着送菜的名义去了一趟破屋。芫荽这东西既能调味又能掩味——破屋里霉气重,有芫荽的味道盖着,不容易引起怀疑。
张益还在。灶灰止血虽然是土办法,但灶灰是高温烧过的,比普通泥土干净。他的伤口没有化脓,新肉开始从两边往中间长,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疤。他在破屋里扶着墙能走几步了,虽然走快了还是喘,但比起昨天躺在布堆里动都动不了的样子已经是天壤之别。崔晏把芫荽放在破布堆旁边,又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
张益接过饼子,没马上吃,而是看着她那双冻疮烂了一层又一层的手。这丫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省下的口粮分给了他,她自己吃什么?
“崔家的姑娘,”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一。”
“十一岁。在掖庭待了几年?”
“四年多。七岁进去的。阿娘死在掖庭,阿父死在刑场上。”崔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
张益把手里的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回去。“你太瘦了。你省下的口粮分给我,你自己也得吃。你要活不到太后出来的那天,我欠你的命就没法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欠你一条命,你至少得让我有机会还。”
崔晏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半块饼子,小口小口地嚼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隔一两天就去一次破屋。每次去都带半块饼子,有时候是一小撮盐,有时候是几棵刚从墙根下拔的芫荽。张益的伤一天比一天好,能在破屋里走动了,甚至能趁夜溜出去一小会儿。他不说去了哪里,崔晏也不问。但她发现最近永巷外头的脚步声变多了——不是禁军的靴子,是宫里正常走动的脚步声,却比平时更密集、更急促。有一天夜里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声响,像是宫门在深夜被打开又关上。
张益靠在墙上,压低声音说了句“快了”。崔晏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刚收来的半块干饼子放在他手边,转身回了永巷。她知道他在联络太后的人,知道外头的局势正在一点点翻盘。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她种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等它破土的那天,她要从这片泥里站起来,跟着它一起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