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切都好了,我们再也不会回去,可以继续向前走。”
“姐姐有想去的地方吗?”
柳暮云握住阿七的手,摸了摸她掌心因习武留下的茧子。
“要不你跟我走吧,还有一位迷津城的友人,我们三个同行。天地这么大,总能想到归途。”
木沉冤扒着厨房门偷听了半天,回头问李饶:“阿闲姑娘真的要走?”
李饶答不上来。
柴火旺,烟气温润,他端着盐罐子,却一下忘了该放多少适宜。
再好的饭食都留不住远行人。
“她若要走,我也拦不住,本来就是以利结盟,况且曲家入狱判斩后,我也得赴金京执行新的任务……”
他又看了看愈病堂的一砖一瓦,竹林藏月,就像将他笼于黑暗。
必会一直在黑暗里潜行。
李饶是飞鸣山庄的鱼大人,而柳暮云只是邓家的婢女,这缘分这交集也该有个终了。
“大人总是口是心非。”少年盯着李饶,断定道。
“你别忘了,你我要做的事是拿到《乌纱账》,查清父母之死。”
李饶催少年传菜。
顺便遮掩了言不由衷。
“好好好,好不容易才寻到阿闲姑娘,你到时候莫反悔啊……”
木沉冤嘟嘟囔囔,试探地摸了摸碗沿,二人一齐朝堂内看去,看到柳暮云与阿七正聊得欢心。
这才几日,本用来给山庄杀手们作联络用的落脚点,散去那些盘绕的药涩和血伤,漫出不同的气息。
“大人。”木沉冤拍拍李饶,喃喃道,“我觉得,我们好像也有家了。”
席间柳暮云饮了好几杯酒,家仇得报、改写命运,她难得放纵些。
“阿冤辛苦,我知你怕火,却还是忍着惧怕点燃曲家别苑的香舍,你当居头功。”
她取出一条包得严实的抹额,缎面镶珠,纹兰图。
“这是我家二娘特地为阿冤定的,材质轻柔,不硌疤痕。二娘虽未见过阿冤,但也感激不尽。”
少年一下跳起来接过,爱不释手,“还是邓娘子大方,不像大人,我都记不清什么时候换过新抹额……”
李饶便骂:“我可按时给你月钱,出任务讲究的就是隐世,怎能太招摇……”
“这是给阿七的。”柳暮云又将一顶点翠绢面递给阿七,“我们都是有伤者,或脸庞或身躯,但不必妄自菲薄。”
“阿闲姑娘没给我准备礼物么?”
李饶左看看右瞧瞧,就他一个两手空空。
无需是什么贵重物,只哄哄便是。
“你是我的东家,雇我行事,理应给我酬金才对。”
柳暮云真醉了,她不常这么朦朦胧胧地看人,多了就像撒娇。可今日她太尽兴,倒像突然在李饶面前剖解出真实的自己。
“我送你回房。”
李饶过来拉住柳暮云,将人拦腰抱起,杯盏残羹摆了满桌,木沉冤与阿七收捡着一道运向后厨。
通往二楼的楼梯格外蜿蜒。
她老实地待在怀里,眼微闭,任由李饶把她搁在床上。
像是一团浓墨重彩的雾散了开来。
“你怎么不问问我,日后是否还想与你联手?”
李饶揽着柳暮云的肩给她喂些温水,闻言压不住嘴角,“如果我问,你就会回答吗?”
她虚虚点头。
“我不想再同你、同飞鸣山庄扯上关系,你要是想威胁我,想将我谋害宋廷的事宣扬出去,那你便去吧……”
酒真是个清肠肚的法宝,把平日里不敢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个痛快。
柳暮云抓着他领口,话音含糊,眼里除了爱恨,大概还有别的东西。
“可有些事,我只能对你讲。比如重生,比如杀心,我还能对谁说呢……”
没人会相信,也许会引来祸患,但柳暮云快憋死了,她憋着的话全化成泪,晶莹剔透般挂在脸上。
李饶目光里不自觉流露出心疼与难过,想忍又忍不住,想遮又根本藏不了。
“你记住,你不是褚小茅,只是阿闲。”
他帮她脱去鞋袜,调暗了烛火,问:“成为杀手前,你还有什么重要的记忆?”
柳暮云头脑昏沉得很,但眼前还是浮现出那间茅草屋,檐矮墙旧,草木蓬勃。
“我无父无母,捡到我的老乞丐给我取名“小茅”,我就像个小猫小狗似的被丢弃等死。”
他思索道:“你知道的,《乌纱账》记载山庄众人秘辛,你想去看看自己到底出身何处,有无亲人么?”
她的眼因他这句话而亮了一下。
[我曾看过一个话本,写一处深地豢养了无数能人异士,用以成谋。管事的怕众人倒戈变节,遂将每位过往身世、秘辛集成一部《乌纱账》,我想,鱼大人位高权重,应该不会没听过吧……]
[我不信鱼大人从未疑心,我要是鱼大人,定要取《乌纱账》来探,才知究竟被捏住了什么把柄……]
这些日子柳暮云只顾着对付曲家,担惊受怕,竟忘了这一茬。
自由和过往,她总得做选择。
李饶见柳暮云睡去,又不放心地守了一会儿,覆着她手摩挲着腕上的链子。
木质金鱼的棱角在日积月累间愈发圆钝,沉香珠透亮。
他眼神落在她袖中露出的纸张,那幅画一直被柳暮云贴身放好,沾满他作画时的伤心悲惧。
李饶于此刻下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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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柳暮云回到邓家,正撞上花堂内道士作法。
城防军依律将宅子里里外外全搜个遍,在别苑禅院挖出具成型的婴骸。
虽无从考证,但邓县令一眼便认出这是他未出世就被害死的孩儿。
“曲家事发,我听说有曾受过欺凌的百姓纷纷递来诉状,将县衙门槛踏破。”
胡姨娘招呼柳暮云,她们站在堂外,借着道经诵响悄悄交谈。
“老爷吩咐了,过几日给你办个赐名礼,二娘要出嫁,你也该奔赴自己的前程。”
就像话本里说的,故事的终局几近圆满,重压柳暮云一世的灭门之痛,如风般轻揭开来。
沈愫靠在廊边,垂眉瞧着远处,仿佛看见那块湖蓝照壁在太阳下碎裂,化成金光灿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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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划去生死簿,自此恩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