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乐吧,今夜尽兴!”
曲家开宴的时候,柳暮云正陪着邓潋在家中看账。
胡姨娘彻底宽了心,不去理会宋夫人,只高高兴兴给邓潋准备嫁妆,教她如何管家。
她被宋夫人压制多年,一直活在嫡姐的阴影之下,如今破去雾障,格外轻松。
“老爷都还没点头,姨娘就开始张罗,是不是早了些,还以为我们二娘嫁不出去呢……”
柳暮云哭笑不得。
“呸呸呸,贺少爷可是个香饽饽,晚了就抢不到了。虽说是商贾出身,但家资丰厚,二娘嫁过去定是享福的。”
胡姨娘又拉住邓潋的手。
“话说回来,咱们可不能全仰仗夫君的心过活,我是万幸,老爷待我极好,但我还是得提醒你,若有一日贺文康负你,你就回家来,老爷和我会在家等着你。”
“不是还有我么。”柳暮云凑过去,“他要是敢负二娘,我这关就不好过!”
“怎么,你要把贺少爷油煎火烧?”
“清蒸也不错……”
邓潋听不下去,赶快制止她二人。
“天色已晚,姨娘早些休息。”
将胡姨娘哄走,邓潋合上账本,寻机躲懒。
“阿闲,我一直想问你,你那串手链是哪来的?”
柳暮云循着她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木质金鱼。
[我家乡就是用类似的手链为逝者祈福,只求能尽快喝下孟婆汤,来生旧人皆不识。]
李饶的面庞竟浮现眼前。
“大概是老宅或者村里的阿婆送的吧……”
邓潋摇摇头,“这手链制式看着像北地风俗。”
柳暮云心头一颤。
上一世她也戴着这手链,仔细想想自己却压根不记得手链的来由,仿佛它从来就附在她的身体上,随她一起进出轮回。
“鱼可引魂,沉香可安灵。”柳暮云默默重复着,突然笑了起来。
“你不陪我了吗?”邓潋追问。
“我去给你煮杯荷叶茶提神,免得你犯困。”
柳暮云直奔厨房,翻找去年晒干的荷叶来清洗,却鬼使神差地捏住脖间雀哨,附唇吹响。
声清冽,散入无边寂静。
这是第几次想起李饶了?
分别那天他说想来见见她,宿在她卧房。柳暮云一夜未有好眠,晨时又被李饶梦话吵醒。
她凑到榻前低头望着他。
李饶裹薄被,眉头紧蹙,口中低语什么,神情痛苦。
“李医官?”
柳暮云试探性叫他,却被他径直抓住手。不是白日清醒调笑的故意为之,更像是深入心防后本能地信任。
他手烫得很,攥得也紧,生怕她会走会离开会抛下他。
柳暮云便想,自己大概已经触及到一部分真实的李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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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窗传来轻敲。
柳暮云抽出把砍骨头的刀,悄悄走过去,猛地掀开窗子,却看到那人站在月光里。
她暗恼:雀哨没召来云雀,反倒招来了李饶。
“拉我一把。”
李饶递来手。
“你怎么这么轻车熟路?”
眼瞧着他堂而皇之进来,柳暮云嘴上不满,语气却是嗔怪。
看来今夜沈愫失职。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引狼入室?”李饶看上去又有些疲惫,许是连日熬着研制毒药,耗费心血。
“这次来又是什么理由?”
他喝了一盏茶,道:“我来与你互通消息。”
一是宋阑。
“这位宋表弟可真不如宋廷,性子被庇护得太软弱,很好对付。曲凌霄已经发病,暂时管不了他,就由他在牢里多关关。”
二是曲家。
“过不了多久,曲秀茵等人也会陆续发病。迷津城里医术最高的就是县衙医官,我的毒无人能解,他求医未果,又不想暴露,定会来寻我帮助。”
三是阿七。
“阿七的伤好得差不多,她比你能忍痛。”
“还有。”李饶忽而笑了,他挺爱笑,一方面是伪装成性,一方面是真忍不住,“听说贺文康来求娶邓娘子了?”
“你从哪听来的?”柳暮云心中警铃大作。
若已传到李饶耳朵里,岂不是满城都知道了。
“能娶到邓娘子,着实是贺文康的福气,但容我说句丧气话,我是男子,也了解男子之心,就这么结了姻亲是否太过草率?”
“你想如何?”
李饶就等着柳暮云问他,说得头头是道:“那必须得考验考验他,探探他,还得提前立下约定,日后不准他纳妾不准娶侧室……”
柳暮云“哦”了一声,笑眯眯问:“说完了他,不如来说说你,你也是男子,你的心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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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想想。
大概是飞鸣山庄的寒,药罐子的苦,试毒制毒的痛,还有广霞观大火的炙。
蒙眼为柳暮云治伤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座孤岛,不长草木不生万物。
后来无论去到哪儿在做什么,李饶都会记得地宫里还有个同样垂死挣扎的她。
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他们。
“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是个石头心。”李饶垂眼,目光有些落寞,他伸个懒腰,遮掩了一身的伤。
“待迷津城事了后,你还想再与我联手么?”
柳暮云答不上来。
她一直觉得是他逼她入局,可现在看,她其实早已在局中,早已身不由己。
“那结束了我再来问你一遍。”李饶起身,还想接着翻窗回去,“记得将我说的话转达给邓娘子,无论何时都莫要轻易交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