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几人离去,宠婢将柳暮云引进内室,摘了面纱,露出脸颊伤疤。
“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女子眼竟涌泪,直接握住柳暮云的手,“姐姐可能不记得了,我是阿七啊。”
阿七。
阿七!
柳暮云不可置信,春生楼内她们以排行做名互唤,阿七是最貌美的那个。
“你,你为何会给朱二做妾,为何会在迷津城?”
阿七不知重生轮回,她只当柳暮云还是飞鸣山庄的“褚小茅”,哭道:“姐姐忘了吗,我考核未过,被悬公子下令扔下山崖,还好崖下枝丫救了我一命。我就四处流浪,到迷津善台讨生活,没曾想遇到了我家公子。”
朱二是师爷幼弟,长相略有亏损,平生最恨他人拿他缺陷玩笑,却对阿七情有独钟,丝毫不嫌弃她因坠崖留下的疤痕。
他牵着一身破衫的她走出善台,把因世事绝望而碎裂的阿七一块块拼补起来,“你看,我也长得不好看,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嘲笑你的脸。”
“我家公子是粗鲁了些,但对我很好,姐姐不必担心我。”
“能逃出来就好。”柳暮云脑子有些混乱,就算她再怎样迫切想远离,可山庄终究囊括她半生,曾烙在她身上的印迹大概永不会消除。
“我以为……姐姐是来抓我回去的?”
“……”她不知如何解释,“我不是来抓你,我……一言难尽,总之我今日是为了见二公子,要交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说话间朱二已返回,顺手带上了房门。
柳暮云的戒备心让她时时警惕,不由得退后了点,“二公子,这是小冬要我交给你的。”
一支金簪躺在她手掌。
“你!你同他什么关系!”
朱二果然生疑,声音都拔高,质问道:“你知不知道里边有什么,你打开看过了?”
柳暮云点头,马上跪下,“兹事体大,奴婢不敢耽搁,借替宋举人传口信之机前来,还望公子饶恕。”
阿七忙来扶她,对朱二说:“公子有话好好说,莫动怒。”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闻言朱二冷静了些,坐到榻上,“我可以听你狡辩。”
“我与小冬是旧相识,他今日本要来给公子送东西,结果出了差错失踪了,他的相好六神无主,我又怕误了公子的大事,这才斗胆到府上打扰。”
朱二疑心重,很难打消他怀疑。柳暮云便按事先同沈愫商定的说辞应付,以真话掺假话,再抛出个小过错叫对方拿捏,增加可信度。
果然朱二的注意力全被“失踪”两字吸引,顿着急道:“居然失踪了,他不会是想勒索我吧,万一他将偷窃试题陷害宋廷的事泄露出去……”
“公子放心,我会替公子处理好。”柳暮云言语清醒,句句出自肺腑,“这便是我的投名状。宋廷那厮贪财又好色,常常打骂邓家下人,还骂我们面容丑陋、蠢笨如猪,望公子能除了这个祸害!”
长相一直是朱二的心结,柳暮云此举意在攻心。
他走来走去,一拳捶在案几,“我只按我的计划将宋廷赶出官学,至于后续你想做什么,就不是我能管的了。日后若出事,你的作为我一概不知,你也不可攀咬我。”
“多谢二公子,我出了朱家大门,今夜便没来过这儿,也没见过二公子。”
任谁在场都只会认为柳暮云真情实感,而那宋廷是害人不浅,他们倒像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朱二使了个眼色给阿七,那女子心领神会,便送柳暮云出门,“我送姐姐。”
直送到廊上,阿七猛地跪下,朝柳暮云磕头,“谢姐姐放过我,姐姐的大恩,阿七不会忘的。”
她半抱着把人拉起来,指尖顺着阿七头发轻轻摸了摸,“乖阿七,你能好好活着并不是我的功劳,唯愿你真心不负,安度余生。以后我们再相见,就不是故人,而是新友。”
二人相视一笑,眼泪在笑意里化为烟尘。
此刻却有几名黑衣人悄悄进了庭院,持刀向她们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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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是小冬!”
少年惊呼,杂役小冬浑身泥水,正朝朱府后门狂奔。
“你去截住他。”李饶一推少年,自己则拿起长弓,搭上一支赤尾箭。这种箭材质特殊,不易被雨雪干扰准度,他紧握弓弦,背脊绷直,将箭头瞄向小冬。
正欲破空急发,朱家院内传来惊叫,虽被雨声屏去大半,却还是牵动了李饶神经。
他立刻紧张地望向朱家,廊上几人缠斗,衣裙翻飞间正是柳暮云!
那是飞鸣山庄派来的杀手,想必善台施粥未得逞,今夜要取曲凌霄的性命。
李饶指尖微松,箭已对准黑衣杀手,却犯了两难:一边是马上要接近朱家的小冬,一边是不会武奋力求生的柳暮云。
她已被逼倒在地,黑衣人的刀近在眼前,只差几寸就要没入心口。
到底该选谁?
若射杀了小冬,柳暮云必死。
他仿佛瞧见了柳暮云利用廊道回转拼命躲藏,数次偏头侧身避过堪堪落下的刀锋,她眉眼倔强,周身像着了团火,不服输的神情刺痛了李饶的心。
“对不起。”他低声道,箭簇穿过层层雨幕,猛扎进小冬身躯。那人翻滚在地,被及时赶到的木沉冤拖向旁。
鲜血由雨水混合,两三秒就消散无痕。
李饶的手竟在发抖,他极目望去,瞧见沈愫及时冲到廊口,拉过柳暮云护在身后。他二人身影在雨中交错,缠着烛光,真像话本里“神兵天降、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知道沈愫一定会救她。
他只是在赌。
如今他赌赢了局势,却赌输了她的心。
“人死了么?”
少年在楼梯口遇上一步步沉重往下的李饶,仿佛那箭掏空了他全部气力。
“确定没气儿了,大人弦无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