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了我吃的,可我弃她不顾,我该打,该杀……如果我可以出去找人求救,夫人就不会死,你就不会失去娘亲,老爷也不会失去妻子……”
彼时邓潋刚满八岁,父母恩爱美满,那段日子却因父亲官职之事常有争吵,母亲便回了馥州娘家。
入夜雷声滚滚,天边闪电惊起一阵白眩,邓潋兀自转醒,听得院内闹哄哄、吵嚷不休。
大概是心有感应,她抓了件外衫便往外跑,刚出门就撞见母亲的尸首陈于阶,衣衫被血水浸透,像在身前种了株腊梅,根系深扎五脏六腑,将人开膛破肚。
“快把二娘带回去!”父亲支使管家拉住邓潋,不顾她哭喊强行送回房,声同悲怆,“好好看顾她,好好看顾我家二娘啊……”
三日后母亲被下葬,众人都道邓家夫人命薄,少有子孙福,邓潋也用了十二年来说服自己,如今往事历历在目,竟道娘亲不是死于雪天难产,而是被杀……
“可怜阿闲,你本可以瞒我一辈子的,为何此刻突然提及,难道你知道谁是凶手么……”
邓潋抬手擦去柳暮云脸上泪,自己也哭成泪人,她们的心都挨了刀受了创,药石难医。
“应是老天有眼,我们这次去曲家别苑,我又见到了那座禅院,那面湖蓝色照壁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死也不会忘。
她怎么敢忘。
“曲家……别苑……所以是曲家?”
邓潋心境崩塌,从前她只觉曲家因政见与父亲不合,在朝堂上多辩言,未曾想曲家就是吃人的豺狼虎豹,原来那么早便起了歹心,埋下祸根。
这下换柳暮云担心邓潋,她本虚弱,仍怕邓潋受不住打击,忙凑了身子过去,要邓潋靠着她肩。
“阿闲你真傻,我怎么会怪你啊……我们有缘,你与我娘亲、与邓家有缘,我们怎么会怪你……”
好半天,邓潋才吐出一句话,眼泪婆娑间还记得不让柳暮云愧疚。
她们是彼此的沦落人,她坚信若她需要光,她便可以化作月;若她是块冰,她依然可以变成火,像灯烛般整日整夜的去捂去煨,总会把冰融为春水。
好在相遇得还不算太迟。
“二娘。”柳暮云撑着苍白面庞,像邓夫人当年那般劝慰邓潋,不断轻拍着她的背,“曲家狼子野心,你一定要提醒老爷,勿落把柄……”
她终是没将心里话全盘托出:若换了是她柳暮云,必定叫曲家血债血偿!
门廊一场雨,这才落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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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饶一言不发等在房外,背靠廊柱,静静听着里边动静。
“李医馆可进来一起,何须帘窥壁听。”
那女子朝他举了举手中灯,衣摆暗影重重。
李饶轻咳一声,径直入了房,站到帐幔前。像是终于放下心,背脊都松散了些,嘴角也重新挂上笑。
“怎么才过去一夜,李医官就仿佛老了十岁似的……”
柳暮云说话仍费力,大概是刚才与邓潋相拥而泣耗费太多精神,她摆不出咄咄逼人那套,倒显得温和不少。
他耸耸肩,纵容了她的嘲讽。
“这就是李医官说的热暑?”柳暮云回想起昏迷前的痛楚,牙齿寒了一秒,“我看你医术也不怎么样,不会是误诊吧?”
李饶被气笑道:“是地府昨夜忘了点卯上钟,来不及收你性命。”
有时候你来我往反而是乐趣。
“那就当是谢你,我请你喝茶。”柳暮云指了指桌案,“你自己倒就好。”
他无奈摇摇头,忽略她的得意忘形,提起茶壶拿了杯盏,极慢地靠坐在床边脚踏,道:“好茶当品,哪能牛饮。”
这一局,无人伤亡。
茶溢白烟,李饶的背影映在柳暮云眼中,于帐幔间飘袅。他虽在笑,她却觉得他伤心满腹。
“你上次问我,人生在世该不该渴求另一种活法,我觉得是老天爷看你太倔太犟,想给你条新路,让你自己去撞撞南墙。”
柳暮云没反驳,只想讲清自己的想法,也并不期盼李饶会理解。
“我儿时跟二娘去茶楼听书,说仙子偷了能逆转时间的法宝,一次次重来,一次次失败,但仙子不后悔,只因有些做过的事,重来一次还是要做,还得尽力为之,才能不留遗憾。”
“可重来已经是遗憾了呀。”
柳暮云不管他看出来什么,或者其实害怕他看出来什么,生硬地转换话题,“你也听到我们的谈话,会去曲家告密么?”
李饶不做承诺,只说:“你当时是真的想一死了之?”
“……”她庆幸他是背对着自己,否则定要看穿她的溃败。
柳暮云一直是个厌世消极之人,在飞鸣山庄时她从不质疑指令,只完成任务,杀人也好藏秘也罢,她自身就是个空落落的山洞,填不满也封不住,永远向外敞着漆黑伤疤。
“不,我绝不会寻死,死了不过就是变作世人谈资,什么都没了。”
“所以千万莫自伤。”李饶说这话时回头看向柳暮云,眼神天真温柔,落在她曾流血的掌心。
她从未被人这般瞧过,竟忘了移开目光,就直勾勾迎上。
“我的秘密被你知晓,那李医官也说个你的秘密,就当你我扯平。”
李饶笑得格外好看,听懂了这言下意,顺从着点头。
“我生在金京,父亲行伍出身,母亲是酒楼厨娘。我十一岁时,正在修缮的广霞观走水,官府查证是泥瓦匠高空架梯摔下打翻了烛台,导致数百人死伤于火海,但因我父亲当值失了监察之责,一并入狱。次年父亲判斩,母亲病亡,我被迫离家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