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惯会装一副无辜,像闲来无事正赖在树荫晒太阳,偏偏好死不死碰见块宝贝就想据为己有,盘算着如何将讨要者扒下一层皮。
“那……不如就请李医官吧。”柳暮云也不是省油的灯,提高音量要所有人都听见。
“我见李医官芝兰玉树,气度不凡,甚是不错。二娘觉得呢,可有相中李医官?”
越是讳莫如深越着了曲秀茵的道,倒不如大方选择,就当是花钱找人同赏莲花罢了。这在文人雅士眼里,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邓潋点点头。
宴席又炸开了锅,这次连女眷也出头批判:“邓娘子真没脸皮,好好的莲花宴愣是被她搞得乱哄哄……”
柳暮云认得说话的崔娘子——正是主簿家的小女儿,上次曲秀茵伙同她们讥讽邓潋,意将邓潋排除在闺门交际之外。
此等曲意逢迎的墙头草,连修剪的必要都没有。她才不接话,只问曲秀茵的想法:“我家二娘想请李医官去莲花池,曲娘子意下如何,不如娘子也挑个中意的同去?”
曲秀茵额头青筋跳动,按着太阳穴巴不得赶紧撤离,有气无力道:“随你们的便,大家先散了,午时回堂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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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举人不必担心,有我在,二娘平安得很,您还是抓紧欣赏欣赏曲家别苑的阔绰。”
好在别苑占地够广,众人各逛各的不至于马上就大眼瞪小眼。宋廷几番想来与邓潋说话,都被柳暮云打发走了。
“多亏李医官,若有冒犯,还请见谅。”四下无人处,邓潋郑重道谢。
“邓娘子言重。”李饶回礼,“娘子这样的女子,迷津城无人不仰望、不倾慕,实在是我高攀。”
“那医官请便,我想独自……”
“自然,自然。”忙退后让路,李饶受宠若惊般目送邓潋离去,眼神直直追着她背影,漏了几分失神。
柳暮云冷不丁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方向望,啧道:“李医官着实是个俗人。”
他头都未回,答:“阿闲姑娘若不介意,你我一道走走?”
日头没个阴凉,他们并肩走着走着就远离人群,往画桥行去,山石是天然的屏障,尤遇密林,烦忧顿消尽。
“你为何不去莲花池,曲家养的莲君饱满绽放,值得一观。”
河水清澈见底,连通前后两院。
“莲花池下淤泥最适合杀人沉底,保管百年见不了天日。”柳暮云吓唬他,又反问道,“李医官为何不去?”
“我能想到的热闹,是白幡高悬和魂铃轻晃,除此都是孤寂。”李饶停驻,身体的轮廓又飘渺起来,让人读不懂。
大概早有刀枪剑戟压过他肩背,想驯服他弯折他。
“我是俗人,也爱美人,若不是世事无常,我能娶到的,定也会是像邓娘子这般勇敢正直的女子……”
她突然开始觉得他无趣了。
在愈病堂烛火下清洗手上鲜血时,利落砍杀宋廷时,柳暮云都没觉得他这么枯燥乏味。
“我不想和你同路,李医官自己逛吧。”柳暮云也不管身边人听没听见,兀自大步朝前。
重生后诸事繁杂,她没空理会这些酸词滥情,试想前有邓家灭门如头悬剑,后有飞鸣山庄阴魂不散,哪个还能伤春悲秋。
“阿闲姑娘。”他拉住她手臂,特意避开了伤处,把手帕递上。帕子被清洗过,多了县衙初见李饶周身那股寒苦的昙烟味。
“这次就是你上次说的‘下次’了么?”
“李医官在说绕口令?”
手链上木金鱼突然挣扎着游动,柳暮云从袖中悄悄将它按下。
李饶笑笑,眼下细痣随皮肉上行,像荔枝壳的纹路,又薄又透,引诱人靠近剥开剖究。
“我是说,姑娘别见了我就跟见仇人似的喊打喊杀。还有要记得遵医嘱吃药,热暑不致死,但最熬人神志。”
柳暮云愣了几秒,脸上顿时挂不住,埋怨道:“那你就别跟着我啊……”
二人一前一后过桥,再无交谈,直路过隐于假山后的小小香舍,被里边动静吸引了注意。
“崔娘子?”柳暮云取下簪子将窗户上的绸布戳开个洞,眯起一只眼睛。
“嗯,王医官。”李饶点头,抱手靠在门扉,表情了然。
外头天光透亮,内可见有人交缠,白日旖旎。
“她说二娘没脸皮,我看她才是把脸皮喂了狗吧。”柳暮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随即用气音问,“但李医官一点都不意外,是早有所知吗?”
聪明人相互打起机锋来,一针见血。
李饶引着柳暮云走远几步,才答:“我一不是崔娘子的长辈,二不是王医官的上司,我知道又能怎样?”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男子也是,明为不羁,实为龌龊。”柳暮云故意不看李饶的眼,扫向前方废弃禅院,嘴上说,“你可真别再跟着我了……”
他果然听话,终于止住步子。
却被她硬拉到院墙根下,吩咐道:“你得先帮我,这么高的墙,我可飞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