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他如何死?”男子回看柳暮云,似乎在等她的决定。
“当……挖心断骨,死状凄惨……”柳暮云了然,又补充道,“你得保证他会比我更疼才行……”
被人三言两语就判了生死,宋廷全然未反应,半秒后才指着柳暮云和男子口不择言道:“你们……你们居然合谋要杀我……我今日大婚,今日大婚啊!九哥答应我只要我找到周映雪就能走,言而无信是小人……”
男子抱手就近靠坐在榻边,表情阴沉不定,再憋不住笑出声来。
“谁说我们是君子了,我们就是小人,哪里有说话算话的道理。你个堂堂举子,书墨满腹,不也骗了我——你可是斩钉截铁说她就是周映雪的。”
宋廷脑子一热,浑身的血都往额上冒,将矛头对准柳暮云,他失智般大叫着就要冲上来。
“奴婢就是奴婢,你胆敢背叛主家,投靠外人,看我不杀了你!”
人还未近柳暮云身,她只见寒光忽闪,屋外鸦雀尽出,宋廷眼珠瞪出积血,猛地栽倒在地。
男子握着从黑衣人处借来的长剑,剑身血像条猩红蛇盘至鞘柄,滴到宋廷半截断落的胳膊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竟生生砍去宋廷右臂!
柳暮云简直要在心中大笑:这难道还不能算是言而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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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虽无武艺,心却狠,出剑干净利落,他蹲到哀嚎不止的宋廷面前问:“我给你机会重说,她到底是不是你的相好?”
“不是不是……都不是……她不是周映雪……救命啊……”
宋廷眼泪鼻涕糊了全脸,痛得青筋暴起,只顾求饶:“是我不对,是我说谎,求求大人救救我……”
“好啊。”男子思索片刻,突然笑道,“你告诉我这小娘子的真名,我就帮你止血,勉强能保你一命。”
“你!”这次轮到柳暮云着急,她不断咳出血来,身子却动弹不得:到底还是个不守信用的卑劣小人!
“柳暮云,她叫柳暮云!”宋廷边哭边说,眸子血红。
“她是邓二娘的贴身丫鬟,从元宝村邓家老宅就跟着二娘,只因来到迷津城后一直在我姨母院里学规矩,所以新宅子里的人都以为她是我姨母的丫鬟……对了,她是二娘的心腹,除了周映雪外,她肯定知道宝贝的下落,肯定知道啊……”
“柳暮云……”男子眼皮微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三个字在薄唇中滚碾几轮,又尽殁。
他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道:“托宋举人的福,今日很是尽兴,带他下去吧,别要血脏了我的屋子。”
黑衣人捂着宋廷的嘴将人拖下去,那口中乱骂的污言隐约四散厅堂。
柳暮云觉得疲惫,手脚都重如灌铅,仿若上一次濒死,近似魂灵肢解。
男子放任她不管,只坐到火炉前续炭,眼睛清亮。外头飞雪三尺,屋瓦覆一层好看的白。
“你其实根本没想寻宝对吧?”
男子想了想,决定对个将死之人多说几句。“我苦心做这场戏给他们瞧,没成想只被你个戏中人看破了。”
“邓家确实有传家之珍宝,是枚奇药,可治世间伤。邓老爷本想给二娘做嫁妆,却在二娘来到迷津城后就闭口不提,还叮嘱我不可再提……”
柳暮云面目寒漠,周身更是充斥自我了结的苍凉,闭眸道:“所以我也不知那宝贝在何处,这是真话。但宋廷间接导致了邓家覆灭,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先杀了他……”
她气脉已尽。
知晓她身渐凉,男子敛去玩笑神色,自顾自叹气,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从手腕取下一条带木质金鱼的细红绳,浮嵌几颗沉香珠,给柳暮云系上。
“鱼可引魂,沉香可安灵。”他垂眼低声道。布制囚衣不成样,伤如花,血若泪,轻飘飘一具身骨刻载人世历练,此刻终逝。
少年从内室走出,圆润似杏的眼盯着男子,一眼便是万言。
“这是大人能说出的最好的话了吧——不祝人来世美满无忧,只愿能不存记忆、不念往生,做个崭新之人。”
男子拢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眼里突然就有了泪。
两人一起看向柳暮云躺的那扇榻。画面似回到多年前火场:烈火骤起,烧得天光透亮。人们焦急惶恐,抬水奔向屋瓦,就他一个孩童如离魂断肠,步子挪不动嘴巴张不开,愣是死死盯着那塌梁黑窗,直到眼眸血泪长流。
“她长得好熟悉,很像大人画里那个人。”
“别胡说,我什么时候画过女子像。”男子招呼少年来喝茶,少年只接了茶远远靠在旁。
“就是……大人不承认便算了。我记得当时我问过大人,那画的是不是隶属春生楼的女杀手,可大人百般否认来着……”
“你这嘴里省下的话,全都长在心眼里了。”
男子收住思绪,头上发带飘扬。“还怪我当初真信了你性冷话少,把你留在妙方殿……”
飞鸣山庄共分四众:一众为全是女子的“春生楼”,负责处理机密要务;二众为全是男子的“秋杀阁”——花九正是秋杀阁的头,负责围杀、追捕等打杂诸事;三众为“妙方殿”,擅制毒器与医治,鱼大人是现任殿主;四众便是散入茫茫人海中的“藏锋园”,是山庄的“眼线耳目”。
“记住,以后莫要乱说败坏我名声,也别败坏他人名声。山庄最忌勾连,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呐……”
少年点头,与他相识多年,晓得他是个言不由衷的。便不再妄言,执特制短针小心翼翼在火上烤了烤,剥开男子肩上衣物,于肩窝处刺下。
那一笔笔血珠像蹙了堆含情脉脉的泪,坚定而郑重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