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边翻起鱼肚白,烛火晃动了最后一下而熄灭,一缕青烟自烛芯升起。游绎没忍住打了个盹,睡得很浅,却趁着这零星片刻做了个深沉的梦。
梦中是个夜晚,他仍是前世样貌和装扮,在外行事多日后回到飞云观,途径修炼场时,看见一名少年正在修炼。
对方年纪不大,身量削瘦,那拼命三郎似的架势,他都怕这少年会晕倒在修炼场,于是停下脚步,随时准备上去救这少年一救。他从天黑等到天亮,也不见那少年有要倒地不起的架势,直到对方收剑离开,他也才转身走人。
他向乌药打听,得知这少年名叫池砚,天赋似乎不高,入门数日以来,连御剑都不太稳当,胜在勤学苦练——就是闷了点,不爱跟人说话。
此后路过修炼场,看到这小子一个人,便不住驻足停留。
自暗处观察几日,却见池砚迟迟未能掌握御剑飞行要领,有一次好容易来到半空,却是摇摇晃晃,不慎失足从剑上跌落。他当即上前将人接下,对方被他抱在怀里,肉眼可见地整个人僵硬起来,落在地上后更是半晌回不过神。
他被这反应逗笑,问道:“怎么也不知道问问别人?你这样埋头苦练,什么时候是个头?”
对方道:“弟子愚钝,耽误掌门的时间,我现在立刻去——”
他将人拦下,捡起掉落在地的木剑,使了个法诀,木剑凭空停在手边,又道:“我教你吧……”
“……”
短暂的梦境自此结束,游绎抬起眼,才发现床上那人已经转醒,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他走到床边,淡淡道:“可还有不适之处?”
池墨痕道:“回师尊,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正要起身,游绎抬手制止了他,丝毫未有暌违已久要“叙旧”的意思,开门见山道:“既然没事了,那来说正事吧。转世重生,虽是逆天而为,但也并非不可为之事,只是死者魂魄还须存在于世,才能得此机缘。大战过后,我魂飞魄散,连灰也没剩下,你又是从哪寻来的魂魄。”
“招魂聚魄之法,想必师尊有所耳闻。”
“我记得这法子是霓花岛秘术?你怎么会知晓?”
见对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游绎自作主张替他说出答案:“不愿意说,那我猜猜——归虚渊?”
归虚渊背后是何方神圣,他已经有了八九不离十的猜测,至于的所谓“招魂之法”,更不会来得那么轻易,于是接着道:“他们向你要了什么作代价?”
池墨痕从床榻上坐起身后,垂眸不语,正是铁了心要一瞒到底,游绎简直要气笑了——这么多年下来,这厮没学到什么好的,装聋作哑的本事倒是与日俱增!
许是觉得自己太咄咄逼人,他只好换个问题:“那我这具身体又是怎么回事,借尸还魂?”
这问题显然比之前几个好答许多,池墨痕总算低声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找到师尊魂魄时,发现缺少一块,虽能转世投胎,却要过几个轮回后,才会拥有完整记忆。这具身体本就是你此次轮回的承载,只是不知为何被某个孤魂野鬼占据,你的魂魄则在体内沉眠,后来遭了天雷,那孤魂野鬼因此消散,师尊才得以醒来。”
游绎静了良久,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从上而下,轻轻滑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你背后这些,是招魂时留下的?”
“……”池墨痕的脊背瞬间绷紧起来,在触碰之下微微颤抖,却并未回头。
游绎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他自诩是个沉得住气之人,鲜少出言不逊,更不用说在人前失态,即便知晓阿砚是他的分身,知晓他对自己居心不良……也没有因此发作。
可当得知这背后一切,他心中竟是遏制不住的愤怒。
这愤怒并非冲池墨痕而去,而是对着他自己。他恨自己教导无方,竟叫徒弟对自己产生不该有的想法,甚至为他送命!
再度睁眼后,他开口道:“你究竟拿什么作为代价?”
池墨痕却是豁然起身,双膝落地,这期间拉扯到伤口,好容易止住的血再度流出,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低下头道:“无论师尊想知道什么,我都定然不会欺瞒,唯独此事绝不会说。弟子深知自己犯了大错,想如何责罚,我全部接受。”
“你——”
游绎看见布帛上刺目的鲜血,呼吸不由得一顿,旋即跟着俯下身,五指没入对方的发间,猛地向上一提,逼迫他直视自己:“错?你没有错,你好得很!”
“明知自己生出心魔难以运功,却非要跑来文思阁送命,明知斯人已逝无法挽回,却非要倾尽所有强行改变!你是不是以为,我得知真相以后,会心存感念、体谅于你?”说到此处,游绎缓缓松开手,冷声道,“不,我现在只觉得无比后悔——我当初就不该收你为徒。”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不料池墨痕反抓住了他的手,近乎悲凉地笑了一笑:“师尊,你当真后悔收我为徒?我的心意就令你如此难堪么?”
“……”
这厮有伤在身,游绎拿他没辙,打不得、骂不动,还顺着杆子上房揭瓦,一怒之下只得摔门离开。他背靠在门上,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悔意——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不是太重了?
可事实如此,如果当年他们并未遇见,他也没有收池墨痕为徒,就不会有如今这般局面。现在说这些是为时已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弥补对方为他付出的所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姜聿和纪吟心都好好的,到了池墨痕这里却变成这样?他自问未曾有任何逾越之举,从来都是将三个徒弟当亲人看待,甚至因为忙于公事,抽不出多少时间陪伴他们……
自己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他为自己奋不顾身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