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咖啡厅浸在琥珀色的光晕里。玻璃窗上的水幕,被窗框上的灯带折射成模糊的暖黄。
贺行舟坐在雕刻着茛苕叶的椅子里,双手交叉随意地放在腿上,纯白瓷杯里的拉花已经塌陷成混沌的漩涡,配合着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
柜台后传来研磨豆子的声响,细碎的,带着某种催促的节奏,而对面的女人毫无察觉地还在喋喋不休。
栢晨公馆的咖啡厅应该是整个宁市最安静的存在了,贺行舟却意识到选错了地方。
“我跟他们兄弟俩既不是同一个爹,也不是同一个妈,更不是他们的监护人,两年了,你让我们家到哪儿给你找去?”
“我知道这两年,大姐夫在找,你和陈启栢也在找,你们找到了吗?你们都找不到他俩,我们家上哪儿找去。”
“他俩是姓路,可你也知道我小叔只是路家的养子,我爷爷看他可怜让他姓了路,把他养大成人,给他娶妻生子,我们路家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是他的两个孩子要抛弃路家,不是我们要撵他们走!”
路咏卉自认说的没错,当初路晚风高考结束,两兄弟选择出游,谁能知晓两人出去了就没再回来,一点音信都没有。
墙角的落地钟突然敲响,惊醒了打盹的布偶。贺行舟很轻地叫了声豹豹,对它招招手,豹豹伸了伸懒腰,拖着健硕的身体跑过来,跳到贺行舟的怀里。
满腹的输出被打断,女人身子后倾靠着椅背,她视线从那个叫豹豹的布偶猫移向贺行舟的脸。
贺行舟的骨相是优越的,眉目疏朗,玉琢般的鼻梁挺秀,线条雕刻出的下颚线蔓延至喉结,阳刚和温柔增减间被糅合的恰到好处。
一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道出了委屈。
贺行舟这会儿发觉地方没选错,错的是人,他缓缓开口,“路咏卉,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找到了路晨风和路晚风他们兄弟,你们路家会怎么做?”
他原以为路咏卉约他见面是来试探的,看来路咏铮还不知道冯有福被他放了。
路咏卉再次认真仔细打量贺行舟,对面的人嘴角眉梢永远都挂着三分笑意,态度温和,言语轻柔,如沐春风,似乎很真诚,可这笑意又似乎很飘浮,三分真诚下面是猜不透的七分深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咖啡的香气早已散尽,路咏卉斟酌着用词。
“行舟,我们结婚后,就是一家人,如果你们能找到他们兄弟俩,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他们兄弟俩愿意回路家,我哥一定会十分欢迎,也一定会跟从前一样把他们俩当做亲兄弟。”
贺行舟目光落向路咏卉,嘴角的笑意不减,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对这番话给出点评。
路咏卉自认这番话没有漏洞,但是贺行舟的带着笑意的眼神就像射线,似乎能穿透所有固若金汤的外壳。
手机屏幕弹出条消息,贺行舟打开看了一眼后拍了拍豹豹的背,豹豹很听话地跳出他的怀抱,自觉地跑到角落趴好,很乖巧,又冲着贺行舟叫了两声,像是在等他的夸奖。
“我们成不了一家人。”贺行舟起身,视线自然垂落,客气地友情提醒,“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换做十年前,与贺家相比,路家也是不遑多让。可如今贺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路家除了生物制药,其他领域投资失败,导致资产缩水严重。两家即便联姻,也不可能成为一家。只是路咏卉没想到场面上的话,贺行舟也要反驳。
“是我说话欠考虑,”他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爽快地承认自己话中的漏洞,“我只是觉得我大姐去世快两年了,两家还能联姻,我愿意嫁给你,你也愿意娶我,除了利益,我相信,还是有情分在的。”
路咏卉的大姐路咏风嫁给了贺行舟的大哥贺行栋,在路晨风兄弟失踪后,体弱的路咏风没多久去世。没了路咏风的维系,两家关系很快就淡了,这种境况对路家而言十分不利。
路家再次提出联姻,路咏卉以为贺家不会同意,没想到贺行舟一口应承下来,完全出乎路咏卉的预料,当然这也成了他的底气。他猜测贺行舟对他也不是没有半点感情,毕竟两人从小认识,说起来也是梅竹马的情分。
贺行舟笑而不语,他没去解释自己那句话的意思,也不想去纠正对方的措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人还没到停车场,路咏卉追了过来,“等一下,行舟,你们是不是已经找到路晚风了?”
贺行舟视线扫过她来不及收好的手机,微信的消息接二连三的在屏幕上方跳跃,应该是路咏铮在催问结果。
路咏卉连忙翻过手机,挤出三份笑意。
贺行舟说,“找没找到,路咏铮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贺行舟回到办公室时,路晚风窝在沙发里发呆,见他回来,愣愣地看着他,像个木偶似的视线随着他的走近逐渐上移。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贺行舟伸手摸上他的头顶,掌心的头发柔软。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贺行舟心口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出国前,路晚风就一直盯着他问还回不回来。他回复他无数遍肯定回来,可路晚风就是不死心,最后没办法,他出了保证书录了视频,保证一定回来。
“你还在这儿呢,我怎么会不回来。”
这句话如此熟悉,他记得录完视频后,对路晚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不回国,能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