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卧室一南一北,门对着门。贺行舟关掉外面的灯,跟着来到卧室时,见他握着门扶手站着,也不进去。
“怎么了?”
“这卧室有点大。”路晚风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
那种没见过世面而产生的自卑和局促让贺行舟心口微滞。
“其实也没多大。”贺行舟帮他打开门,揽住他的肩头走进卧室。
这间卧室实际上是两个次卧的面积,比他那间主卧还要稍大点,可当时路晚风是怎么说的。
“经理说,我们这套的面积是最大的了,没有再大的了,四哥,等你回来你去造房子吧,弄个比这个还大的,我还是觉得小了点。”
屏幕里那个不耐烦和傲娇的小表情,他至今都记忆犹新,“习惯就好。”
路晚风将杯子放到床头,闻言抬头看向贺行舟,“习,习惯?”
他又看了眼水杯,再次看向贺行舟,“我刚刚就想问你,你说这杯子以后就给我用了,四爷,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我以后都住在这里吗?”
小孩的眼底既是害怕又是期待,看了让人心疼。
“当然,这以后就是你的家。”贺行舟的语气异常坚定,看向路晚风的眼神又异常温柔,帮他掀开被子。
路晚风坐到床边脱下拖鞋,抬腿上床钻进被窝。贺行舟稍扬下巴,提示路晚风睡到床的中间后帮他盖上被子掖好,这才接着说。
“这套物业当时还是你先看中的,我才决定买的,后来也是你帮忙装修,所以,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和颂堂推出大平层时,他们几个已经出国了,是路晚风跟他视频电话时说了这个事儿。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购房需要,也不需要炒房,听了一耳朵也没当回事,秦显川知道后却上了心,说和颂堂之前的那套转手后,就想再买一套,觉得大平层不错,让路晚风再去了解了解。
不用路晚风去现场,就有经理找到了路晚风。路晚风听了经理的详细介绍后转述给贺行舟,越说越兴奋。他能听得出来,路晚风很喜欢和颂堂的大平层,所以秦显川买的时候,他也跟着买了一套。
两人没空回来,秦显川的那套买下后暂时搁置在那儿。他的这套物业是路晚风帮忙找的设计师和装修团队。一共六个房间,他的这间是主卧连带书房衣帽间,对面是两个次卧,一个功能房,还有一个佣人房。
路晚风提议对面的两个房间打通,做成跟主卧一样的格局。
贺行舟当时是不太赞成的,转念想着这套物业他以后未必会经常住,就随了路晚风的意思。
“真的吗?”
被子掖到路晚风的下巴,巴掌大的脸随着微扬的语气显得十分鲜活。灯光如碎钻落在眼底,眨巴眨巴着的眼清澈中又生动又漂亮。
“当然。”今晚这两个字已经说了第三遍了,他做好了以后可能要说无数次,才能打消他疑问的准备。
“你能说给我听吗?”
“今天太晚了,以前的事,我以后可以慢慢地讲给你听,现在赶紧睡觉,听话。”
贺行舟环顾了一圈,走到门口,顺手关灯,准备带上门时,听到床上窸窸窣窣有动静,像是起床找拖鞋。
“你在干什么?”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突然的黑暗,贺行舟站在门口,只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床边,看不到他的表情。
很快一个谨慎小心有带着点乞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四,四爷,我可以反锁门吗?”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是放在路晚风身上,或者说放在他们的关系上,就显得十分怪异和突兀。
他上高中后开始寄宿,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对于在上小学的路晚风来说简直是如遭雷击,一度要求他走读,不许他住校。
贺行舟自然不会理会他的无理取闹,但开学没多久,路晚风发烧,呓语时都是贺行舟的名字,贺行栋和路咏风没办法,只好通知他回来。
原本以为路晚风病好后,一切恢复如初,谁知道路晚风从这件事里尝到了甜头,三天两头的出事,不是被叫家长,就是生病发烧,谁去都没用,只有他出面,路晚风才会老实一段时间。
只要他回去,路晚风什么病都没了,喜滋滋地跑到他的卧室跟他睡。贺行舟再好的脾气也有烦的时候,有次直接反锁了门,路晚风在过道哭闹了十分钟,搅得大姐和大姐夫都不安生,贺行舟只能认命地开门。
从此贺行舟的卧室门再也没有反锁过,路晚风自己卧室的门也不会反锁,他的理由也很简单。
“四哥,我夜里总是做噩梦,你要随时过来看我。”
从那次路晚风发烧,贺行舟就养成了夜里只要醒来,都会去看一眼的习惯。噩梦是没有的,有好几次他都听到路晚风做梦时的笑声。
这种状况一直到他上大学都是如此,连贺行栋都说他,他身上的棱角像弹簧自带伸缩功能,一遇到路晚风就自动地缩了回去。
“当然,这是你的卧室,想做什么都行,随心就好。”
“不过,我也有个小小的提议,别再叫我四爷,叫我四哥,你以前都是这么叫我的。”
以前的路晚风黏着他,缠着他,一天能喊上八百回,尾音也是抑扬顿挫,四个音调能叫出九个来。
贺行舟没指望路晚风现在能这么叫他,只再叮嘱他早点睡,再次准备关门,听到两个字飘到耳边。
“四哥。”
声音很轻,贺行舟此时能看到路晚风脸上的动容和感激,“还有事?”
“你的手,洗澡的时候不要沾水。”
“谢谢。”
“那,晚安。”
穿过夜色,探到他的眼底,似乎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