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都最繁华的街道上,定安墨坊内。
屋外聚集了不少人,对着墨坊指指点点,却又像害怕洪水猛兽冲出来似的不敢靠近,而墨坊内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室被什么东西捡的有些乱的精致考究的装饰,看上去品质不俗,价格不菲的墨块和被冷落得稍显寂寞的繁华。
“降灵使办案,闲人退后!”
云里春洪亮且严厉的声音如破空的箭,射进喧嚣中,众人像中了箭般噤了声。
人群不自觉让出一条路。
一白一蓝两道身影缓缓走过,白的高一些,冷白的皮肤,鹤羽白的袍子,如瀑的墨色倾泻而下,直垂到小腿靠上的位置。他全身上下纤尘不染,仿佛人间的一切,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明月边流经的千年,任他们来去,不改其孤高清冷。
蓝衣身影矮一些,衣袍松松垮垮地穿着,不算规整,但也不算邋遢,他头顶上微微翘起一撮深棕色的头发,迷糊又慵懒地乱晃,像棵生命力顽强的小草,虽不高大但怎么压也不塌。
“天老爷!可算是有救了!”
看傻的人们被一道哀嚎唤醒,窃窃私语中,满头朱翠的女人带着两个伙计已经扑到了庄裴二人面前。
“您先,先放手,我们有话正常说就好。”
庄生白为难地想推开紧紧抱住他胳膊的女人,可女人却抱得更紧了。
“我相公现在在哪儿?听说我相公带人去了降灵府,他怎么样了?仆人急匆匆回家,告诉我我相公被什么墨精给伤了,店里乱作一团,让我去店里主持大局,我也是刚赶过来,他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女人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是直接嚎了出来。
“安夫人,安老板他虽受了伤,但我们查过了,这伤口不致命,准时上药便好,我们已叫人帮他治疗了,他现在还在降灵府,等为他治疗完,我们就会把他送回家,您不用担心。”
有了庄生白的安抚,安夫人平静了了些许。
“那便好,那便好。”
她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胸脯,喘了口气,又扶了下歪掉的钗子,赶忙说:“大人,你们一定要帮我抓住那伤我相公的灵,一定要为我丈夫主持公道!”
“那是自然,但也需要你们的配合。”庄生白点点头。
“大人放心,我们会全力配合。”安夫人说罢,立即叫来了同一时间内在店里的两位伙计。
“当时我们在店里招待客人,只有安老板在内室呆着,他从不叫我们跟他进内室,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声惨叫,然后赶紧跑过去,就看见安老板满腿是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还摔了一跤。”年老伙计带着两人往内室走,他指了指前方的地面,“你们看,这儿就是安老板摔倒的地方,还有血迹呢。”
一块略微有些发暗的红色黏在木质地板上,大块红的边缘还有被抹出的条痕状的血迹。
“我和另外一个伙计赶紧拿来药箱帮他包扎,然后叫了隔壁药铺年轻力壮的伙计背着他到了降灵府。”
一个浑身沾着药香的年轻人从庄生白的记忆里走了出来,他手上的青筋凸起,看上去十分强健。
当时的确是他送安定过去的,老伙计的话不假。
“这就是安老板的内室了。”老伙计看了看老板娘,不敢再往前走。
内室藏在墨坊最里头的死角,就连阳光都照不到,门前因此像被乌云笼罩,塞满了昏暗,又像是滋生了许多人看不到的秘密一般。
门谨慎地关着,一点缝隙都不留。
“这门…”
庄生白瞅了瞅安夫人,见她略微皱眉,便想自己拉开。
“等一下!”
修长的手含羞草般猛地蜷住,迅速放下。
安夫人犹豫地看了看内室,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像下了重大决定般抬起头,伸出手。
她的掌心赫然躺着个精细小巧的钥匙。
“这是内室的钥匙,门上有机关,所以门锁藏起来了。”她说着,按了门边一个圆形装饰,那装饰凹了下去,接下来是机关运作的声音,门上开了的口子,那口子慢慢变大,一个格子展现了出来,格子里是个门锁。
“这萧都够卧虎藏龙的啊!一个墨坊老板居然弄这么个机关在这儿,防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有什么机密呢!”
庄生白用灵活的肩膀捅捅裴霁宵,裴霁宵躲了躲,淡淡应了声“嗯”。
门“轰隆”一声打开,安夫人屏退下人,和庄裴二人一同进入内室。
“这个是我相公平日里写字画画的地方,我相公家在外地,他家世代从商,是开珠宝首饰行的,他喜欢研究字画,不喜金银俗物,更不愿天天跟那些金银珠宝打交道,发达些了便告别家人来了萧都,他从小被家人教怎么去做生意,又不会别的,就用攒下的钱开了家墨坊,时不时和来这儿的文人墨客交友。”
烛火把内室照得明亮,内室果真如安夫人所说,书案后,墙壁上挂着好几幅价值不菲的字画,字迹遒劲有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画纸上的颜料色彩鲜明又纯净,看不出一丝杂色。
庄生白走到桌案前,仔细端详着上头未写完的书法,心中狠狠一震。
那是当朝太祖上诛灭残害百姓,企图毁掉太平盛世的叛党前写下的诗,诗里有金戈铁马,血染沙场,有为万民而战,殊死一搏的决心。
“还怪有品味的。”庄生白嘟囔了一句。
“他一向爱写正气的诗。”
“除了这些,内室中还有别的机关吗?”
庄生白挪了挪桌案上的茶杯,又动了动砚台,有些不放心地看向安夫人。
“没,没有了。”安夫人连连摆手。
“我们要自己探查,方便的话请你出去。”
裴霁宵突然出声。
安夫人犹豫地看了他好几眼,说:“大人,我一定要出去吗?”
“是。”
声音极冷,极笃定,极不容置疑。
“可是…”安夫人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裴霁宵的冷漠噎了回去,最后只好不放心地看看他们,转身离开了。
“唉,你怎么还撵人呢?”
“烦。”
简单粗暴。
“靠。”
庄生白:保持队形。
安夫人走后,内室彻底静了下来。
香炉里的香缓缓上升,如云做的披帛,在空中慢慢舞动,散开,飘到悬挂的字画前,模糊了墨迹的边界,像是隔了雾,叫人稍稍看不清。
庄生白朝着墙上的字画走去,似乎想要寻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原本能清晰看清字画的眼睛眯得越来越小,小到成了一条缝。
“奇怪,是烟有问题吗?怎么越来越重?越来越看不清呢?”他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两下。
墨迹依旧藏在白翳后,不露出半点真容。
“真是的。”
庄生白用手扇走飘着的烟,白纱被搅乱,丝丝缕缕散开,最后彻底没有。
“总算没了。”他朝墙上不经意一瞥,只这么一眼,就像被钉子钉在地上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