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回殿时,萧赋已候多时。庆衍宫人是个上道的,晚膳齐备,萧玦到时,看菜肴品相,萧赋已食得不少。萧玦桌边坐下,顺手盛舀汤,熨胃驱寒。
“皇兄亲自去捞了人,怎就也没捞到顿膳?”
“所以你就自个吃了独食。”
“臣弟走马上任,品膳官,”就着话音推了笋碟来,“皇兄你尝尝这冬笋,鲜嫩得紧。”
萧玦给他这面子,夹了一箸,萧赋则凑挨过来,一副探听情报的脸面,“那钟毓真是太后私子?”
萧玦扫了他眼,若说不是岂非叫萧赋失望,“当年知悉情况者多被处决,根据荣姑姑和钟毓奶娘供词——多半是。滴血认亲那套未必准,但此节骨,南宫翎指认钟毓,麻烦比生机多。按常理推断,该是南宫亲子。”
萧赋佯装震惊脸,“我还以为我是皇位终结者,谁能想我至多就是块垫脚石。皇兄你说在南宫翎的规图里,扶我立我,那么在我之后,是她自己称制自立女帝,还是为钟毓铺路。”
“也许不管是何规图,终都不能如南宫翎所愿。南宫一族的发迹是在南宫翎之后,之前势微,如若不能凭靠帝王的偏爱,那么大权独揽的背后就另有隐秘。十一,或许,我们都是傀儡的傀儡。”
两人相视,萧赋回归正经,“万侯靳死于毒杀,不知太后掺和了多少,此事皇兄预备如何办?”
“万俟敕布局让万侯靳身死大宁,此事失了转圜。但...”
无转圜却有转机,两人想到一处,萧赋接了这话,“万侯一族若得知万侯靳真正死因,必不肯善罢甘休,咱们或可作壁上观。”
不过,让万侯一族得知并相信不是易事,且需要时间。在此之前,燕来的这批使臣,还需处理,“跟着万侯靳朝上照过面的那些人今日上了驿馆闹,暂收押起来了。此外零星蛰伏在城里的,不知几许。伺机暗地的,防不胜防。不过兵变这条路,是切断了。”
出了钟毓这个变数,但总归目前看来是不影响大局。皇城守备禁军,尽数是他们的人。
这一役不可免,好在宁使来前疏散的城民约有三成,“十一,如若是你,在他国地界,人手不足,短时间内以最小的代价掀动城乱,你会怎么做?”
“投毒,最直接的就是水用。其次,爆破。护城河、城中水井都已安排人手探查,火药一块也做了交代。”
“好,城中布防细切盯着。”
后半夜丑时地面薄湿,悄无声息落了雨,由疏转密。朝臣们几乎都顶着滂沱雨进的宫,一身潮湿。却在等待朝会的间隙,渐次收了雨。
昨日下午的那场宫闹他们或多或少都收到风声,真假猜度,直到黄袍现身,临朝的那个人,是萧玦。
天子威仪,生杀予夺。分明仍是少年帝王那张脸,今朝与昨日,截若两人。
当庭宣布了两件事,一是太后于昨日突染急症,日后长居皇家别院,不再涉理朝事。二是往燕拟发国书,燕使万侯靳饮酒过度,纵马失足殒命。宁将派司少将一路护送万侯尸身回燕。
帝后之争,尘埃落定。太后南宫一党出局败退。满朝圣明,满庭万岁。
散朝时殿外阶石地面水迹无几,晴空如洗,如若不提,天明之前,谁道曾下过泼天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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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玦与南宫翎的初捷,十载蛰伏,只是开端。前朝地震,震伏后宫。太后失势,后宫易天,不复姓南宫。雨过天晴,冰释前嫌,扶摇直上彻底起复的,轮到司家。
司贵女方从宫狱接回,册后的风声出了,后宫嫔妃挨个递了帖。彝澜宫以休养身子为由,全都退了回去。
徵羽眼下自有正事要做。
萧玦派司倾宇护送万侯靳尸身,怎么不算动身前线,若有万一,直挡前锋。
南宫左相虽还未动,可利刃悬顶,早晚而已。热锅上的蚂蚁,冲闯后宫几次,连太后宫中的人都未见到。此间失态,权给后宫添了谈资。南宫家现在的那拨人,无甚顶用的。不得不说,萧玦此番,无为胜有为。
不过当然也是因为现今横在萧玦面前的,亟待解决的,还是宁都城里那些燕人。
萧赋先查了全城水源,这个方向没问题,不过既然萧赋查了,攸宁便不会再做无用功。倘若真是要投毒,吟一阁多商家分店,投毒于酒楼茶肆食客,或做局于药庄,局部爆发,来源难查。
不过此方法亦算不得好,且攸宁不是迂回做派,事倍功半不屑为之。一来使暗桩暴露,二来牵连面未知。爆破炸城,全城逃命,倒有可能,“清音,将皇城地图取来。”
皇城地图徵羽早便了然于心,萧赋现今排查的首要在水源,火药次要,也有一小分队人在秘密搜查。
若仅仅只是燕人,爆破该安排在东西市和康乐坊,木质建筑密集,人流多。可此处也有致命问题,人多眼杂,埋藏的火药容易暴露。攸宁应过她,竭尽护住百姓。若只是佯装炸城,制造动乱,南巷区和明华学院周遭,更合适。
前者高官府邸汇聚,皇城外围。后者学院独立,地广方便埋藏炸药。
徵羽当即换了便衣出宫。萧玦、攸宁皆有人手跟派她,司少将动身燕在即,来司府周转,现成的掩护所。不过既切实来了司府,践行告别,也是要的。徵羽配了药粉,备司倾宇路上之用。司少将接过,谢过。
她未在司府多留,火药探查的事,刻不容缓。
怪的是,不管是南巷区还是明华郊外,都未见硫磺硝石之迹。徵羽寻思是哪步推想出了差错,萧赋那边,似也未在康乐坊东西市搜寻到火药。
除却这,另有眼线消息,说萧玦的人在京都近郊皇陵后山开棺验尸,是一座孤坟无名氏。萧稷此举可究,不过眼下徵羽没有心力于这,还是要尽快搞清楚燕和阁中动向才是。
不过萧玦的事倒给徵羽提醒了,皇城附近多山脉,而她之前所看的皇城图是街市图,若是完整的,该是山环城,缺了山貌。
不过徵羽与清音挽弦翻找了宫中藏书阁,也只有一粗略版的。吟一阁中该是有的,她却是不宜回阁探寻。倒是挽弦想到,画师裴矜多画山林溪田,市集又多他的仿画,拼凑一下,或能得到全貌。
三人分开行动,数十张画稿,由徵羽重绘。笔墨之下,确有惊人发现——护城河连通城外都江,离明霁最近的那座山脉若被炸毁,巨石滚落都江,以都江的水量,能水淹都城。
不过地貌山形绘就也许有误,是否如此,得勘测才能知道。
于是笔墨划区,一分为三,事不宜迟。堪堪在动身之际,接到暗线急报——燕人劫持了是云,出城门往燕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誉王萧赋怕是也同步收到燕人的信了。
这把冲萧赋来的,调虎离山。看来燕人行动在即了。
云雾阁周遭暗中是留了人手保护的,是云被劫持,攸宁定然是出手了。
徵羽心下一沉,事情变得棘手。一番算计后,“清音你先去追是云,挽弦你同我去找誉王。”
萧赋此时尚在康乐坊的一家铺楼巡查,远远的徵羽便瞧到他,在一群王公富贵公子哥中很是扎眼。她顺了件舞女外袍和珠帘面纱,在浓重的脂粉气下,长袖善舞的把萧赋从众人眼皮底子下拉走了。
大家伙也只当是誉王哪个相好的。
东边厢房没人,挽弦把门。徵羽一手弹针闭窗,一手扯摘珠帘,“誉王,是我。”
徵羽那双眼眸他当然认得,否则怎么会被她顺手牵...走。
时间紧,徵羽便开门见山,“云姑娘被燕人带走,我去救,誉王安心处理城中情况。”
萧赋打量思忖她这话的工夫,徵羽已将她绘得山貌图铺开,“这是我根据市集上面搜寻到的裴矜都城山水图绘就的周遭山形江河地貌,不及探查,还请誉王辨伪。”
萧赋眼底的惊诧根本不掩,抛开这幅地貌图不讲,徵羽推敲出了他的市井身份,“几乎无差。”
“想来埋伏在宁都的燕人下午便会动手,誉王这些天在城中搜寻,该无异样。城内人多眼杂,部署更难。却忽略了城墙之外,都城四面山水环绕,此处——”徵羽手指西北方向的高山,“若爆破滚石,石平都江,将水淹都城。”
萧赋定神,朝她所指,“我马上带人搜山。另外雾敛...”
“我不能给你承诺保证什么,我会竭力。”
一刻前萧赋收到燕人的信,他自不能脱身去救,身边的随侍他亦不能完全放心,如此,“雾敛就拜托你了。”
劫持是云的那驾马车行得并不算快,毕竟要让赶来救的人追得上。
马车四周三层护卫,清音先行已再前头设伏,暗箭穿肩,削了一半的战力。而后挽弦清音近前搏杀,马车被迫停下。车帘掀开,探出头的是一个年约四旬的粗汉,蒙着黑巾,手持匕首直抵是云脖颈,目露凶光,高声喝下,“都停手,我的刀可不长眼!”
清音挽弦缓停了打斗,往马车帘后看去,那粗汉往外挪出一步,连带着是云也见了天光,“把刀剑丢下!”
僵持的片刻,那粗汉手上下力,是云脖间已见清晰的血痕。清音挽弦互相交换了眼神,缓而弯俯身丢放刀,便是这粗汉聚心凝神在她俩身上时,徵羽从身后偷袭,匕首被夺滚落马车昏厥。挽弦清音也趁机解决了其他护卫,不过顷瞬。
徵羽随身带的药膏,指尖轻捻,已帮着是云上药,药瓶不动声色的塞到是云怀袖中,“你回去再擦抹两次,不会留疤。”
若是寻常姑娘刀尖舔血定惊魂后怕,这位疆域公主倒始终镇色,“司姑娘救命之恩,以后有用得到雾敛的地方,定当相报。”
是了,她们这些日子相处该有些交情,但比起口头言谢还是日后相报听起来更叫人舒坦。
聪明的人更务实。
不过徵羽还没来得及应声,暗处冷箭射瞎马眼,狂奔颠簸。徵羽跨步车头欲试图控停马车,无用。这条山林小道再往前去,徵羽印象里看过地图,前面,是高耸的瀑布悬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