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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两种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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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户港之后,评估期没有结束。朗姆说「继续观察」。你没有追问理由——职业判断告诉你,新人的评估期通常需要三到四个月。他才进来不到两个月。时间没到。你认识这个人的时长可以用情报组的外勤排期表来算:第一个月是评估启动加杉本案,第二个月是江东区办公室加神户港。你和他隔着一张桌子、灯塔上的四发子弹,不到六十天。你在他身上收集到的数据量超过了你认识三年以上的同事——田边的纳豆习惯是你认识他第三年才注意到的。

但朗姆给的「继续观察」之后,安室透在情报组的存在感忽然变大——工位变了,他本身没变。情报组的办公层在东京总部四楼。你坐东侧靠窗(安全出口视野好),安室透之前的工位在西侧靠复印机。某天后勤部通知全组:「工位调整,西侧靠复印机的三排改为档案区,相关同事搬至东侧。」安室透搬到了你隔壁桌。

隔壁桌,隔了一条过道。你抬一下头就能看到他屏幕——你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他,他敲键盘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两秒一组,每组之间有空隙,是思考。

你问他:「你跟后勤部反映过工位偏好?」

「没有。」他把显示器调高了两厘米。「朗姆的办公室在东侧走廊尽头,我离他近一点,汇报方便。」

你知道这不是实话,朗姆不需要近距离汇报——他的安排从来只写一行,底下还有三行你看不到。工位调整、评估延长、江东区驻场——朗姆在你们的距离上做了三次实验。近、更近、隔壁。你要么是他的刻度尺,要么是他的培养皿。你分不清,但你习惯了不区分。在组织里,「原因」是一个会过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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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临近下班那段时间,走廊上的人开始往电梯口挪。情报组的默认下班时间是六点——不是制度规定的,是食堂六点十分开始供应晚饭,去晚了只剩炸鸡皮和冷掉的味噌汤。你还在整理一份外勤报销单——情报组的报销流程你十七岁那年就背熟了:发票分六类、每类贴在不同颜色的纸上、附一份手写说明。田边后来告诉你这是朗姆的规矩,「朗姆怕后勤把你当成可替换件」。你没问「你」指的是谁。

小林站在复印机前面。打印机轰完最后一张,她抽出来,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刚从茶水间出来的田边。

「田边前辈,你那个纳豆每天都在同一下搅,食堂阿姨都学会了。」小林把复印纸夹在腋下,草莓牛奶的吸管叼在嘴角——那个叼法,是她进情报组六年之后唯一保留的大学动作。她说过她大学在京都读的,念平面设计。你问过一次「平面设计为什么来情报组」,她说「平面设计的工资不够交她爸住院费」。后来你再没问过。

田边的勺子搅了刚好三圈——他只在被提到纳豆的时候会从十七圈压缩到三圈。「食堂阿姨跟你说的。」

「我自己数的。」小林把复印纸分了一半放到你桌上。「一之濑前辈,你那个搭档——安室透——他今天下午调了三份外勤部署档案,后勤部的小川刚才在厕所跟我吐槽,说安室透一个人调档案的速度比整个情报组档案科快一倍。小川的原话:『一页只扫两秒——他是真的有在看。』」

你接过复印纸,报销单倒数第二行的数字你还没核完。

「小川在女厕跟你说这个。」

「情报组没有秘密。」小林翻了个白眼——翻白眼是她被情报组规矩封印前的本能。「女厕是情报组最后一个情报死角,男厕隔间太少了。」

田边的勺子停了。

你笑了,情报组没人能在小林说「情报死角」的时候不笑——她的面部肌肉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会自动切换到电视台播报员的模式,她说她大一在京都的校园广播站待过一学期,「还没被开除就自己退了——每周的新闻稿都是从报纸上抄的,抄到第六周实在没意思。」

「安室透也不会去男厕讨论档案。」你把报销单翻了一页。

小林把吸管抽出来,在空中画了个问号——她画问号的方式是用吸管的尖端点三下。「你觉得他在档案里找什么。」

「他在复核数据,朗姆给的。」

「嗯。」小林把吸管插回去,她从来不追问,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在情报组待了六年之后她知道有些问题问完了就没有答案,没有答案的问题会变成空文件夹,空文件夹在情报组是最危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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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也是四楼。靠窗的位置永远有几个人占着。行动组的大个子伏特加占了最右边的两个座位——一个是他的,一个是他的枪盒。情报组的藤井坐在靠门第二排,面前摊着一本外勤手册和一碗冷掉的乌冬。藤井的胃病是从进情报组第三年开始的——你记得是因为他那年帮你在朗姆面前多签了一张外出申请表,表上的日期和你实际出门的日期差了一天。

你不占窗——窗边的日光在下午两点会刺眼到影响你看手机情报简报。你坐角落,面朝门口,背靠墙。

他端着托盘过来。坐到你对面隔一个座位。你们的托盘并排放在桌上,他的托盘里有一份炒面、一份沙拉、一罐咖啡。你的托盘里有一碗米饭、一份煎鲑鱼。你们各自吃饭,不说话,没什么可说的。一个情报组外勤和一个评估对象在食堂里讨论天气——太假。讨论任务——不安全。讨论刚才后勤部的小姑娘新染的头发——你会,但他不会。

你注意到藤井往你们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像在扫一个无线电频道。藤井的胃病不是白得的:他那年帮你多签的那张申请表后来被朗姆查到,朗姆把藤井叫进办公室,十分钟后藤井出来,面色正常,但当天晚上你看到他在厕所吐了。第二天他照样给你签了外出表,那张表上的日期差了两天。

吃到一半的时候你注意到了他的咖啡。换了纸杯,杯身上印了一个咖啡店的logo——不是组织食堂的杯子。你看不清。隔一个座位,角度不对。但你注意到他喝咖啡的时候左手托着杯底——是习惯。第一次见到他就有了:威士忌杯底的液体不够四分之一,他补回去。杯底不能空。纸杯也不行。

你移开视线,把煎鲑鱼的刺挑出来。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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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夜。情报组的办公层在晚上九点之后关掉一半的灯,剩下的一半是走廊应急灯和工位台灯。你坐在台灯下看一份下个月的外勤部署——朗姆让你核对情报组三个外勤人员的交通和住宿安排,不是你的工作范围,朗姆说「别人做我不放心」。你从十四岁就习惯了这句话——朗姆的「不放心」分配给你的时候从来不是信任,是消耗。别人不会被放在凌晨一点的工位上核对外勤住宿的单人床和大床房价格差。只有你——你的价格在第一天被朗姆看过档案之后就标好了:可以凌晨加班、可以单人出外勤、可以没有代号。区别在于你在不在意被消耗,你不在意。

凌晨一点。你听到走廊另一头有动静。东侧靠窗,是他的工位,台灯亮着。隔着半层办公区的暗格子间,你看到他的背影,他在看屏幕。看地图或看数据——你注意到他的手边有一罐咖啡,是纸杯,和食堂那天一样。你用情报组的后勤订购记录查过那个logo的咖啡店——杯户町。一家咖啡厅。那条街上只有那一栋建筑的门牌号和后勤系统里logo对应的商户名吻合。

凌晨一点,他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另一头的自动贩卖机,投币,取了两罐咖啡。走回来的时候在你的打印机上放了一罐。没说话,继续走回他的工位。

你拿着那罐咖啡,罐身还是温的——贩卖机的加热功能坏了很久,只靠机器外壳的余温。你把它放在打印机上,没有喝,也没有放进垃圾桶。它放在打印机上的角度刚好可以在你低头看文件的时候余光看到,你告诉自己这是灯光的偶然反射。

后半夜你开始犯困,他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你终于打开那罐咖啡,喝了一口,不是组织贩卖机常备的牌子。他买了两罐——一罐给你,一罐给他自己。你们隔着半层办公区的暗格子间,各自喝着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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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是你事后查日历才能确定是「第几个月的第几周的星期几」的普通工作日,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袖口沾了一道白的。不显眼,你看到了——电梯打开时你的工位正对着电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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