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关上门简颂星才终于撑不住靠着门坐在地上手脚发软,连带着心脏突突的,这或许是他人生里最勇敢的时刻了:“你说你爸待会不会进来揍我吧?”
“不会,”陈珩靠着他坐下,紧紧将他的手攥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谢谢你帮我说话。”
“谢什么,我总不能让他这么一直说你,过分,”简颂星来不及收拾情绪,那一点害怕又烟消云散,化作了愤怒,“你也不要把你爸爸的话放在心上,完全就是在放屁。”
“别说这么粗俗的话,”陈珩看着他笑笑,扣着他的手眉头稍微舒展开,“他就是这样的,习惯了没放在心上过,要是这十几年来他的话我都放在心上那我还活不活了?”
“没放在心上也不能这么说你啊,怎么能这么伤害你,”简颂星皱了皱眉颇为不赞同,心中怒气更甚,“别人揍我一拳不痛就能一直揍我了吗?”
“还好吧,”陈珩思索着,“我妈总说他只是一个很严厉要求很高的人,也怕夸我会让我骄傲自满,其实他打心底还是很爱我的。”
简颂星想到陈珩他爸刚刚在客厅的样子就害怕,他打了个寒颤随口道:“那你感受到了吗?”
“……”陈珩原本若无其事的表情渐渐变得落寞,他低下头答得很慢,听得出话语里的颤抖,“有,吧。”
说着,他屈起双腿下巴垫在膝盖上,另一只自由的手圈成一个圈,只露出一双含着眼泪又微微低垂的眼睛:“但是我还是觉得他一点都不喜欢我,也不尊重我,当着我朋友的面还要说……真的很难堪。”
什么面子,自尊都不复存在,像被扒光了所有衣服般无处遁形,还是在自己这么喜欢的人面前。
“我没觉得你不好难堪尴尬什么的,他就是很过分很过分!”这是简颂星从来没见过的陈珩,印象里的他云淡风轻,无所不能,好像没什么能难得倒他,可现在的他那么的难过,脆弱得像个小孩。
简颂星一下子无所适从,手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不管说得再多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这个人,轻轻道:“真的没那样想,我只是很心疼你。”
老妈说你爸很关心你的只是不擅长表达,你多理解他,朋友说珩子你这也太惨了,不过东亚家庭的父亲都是这样的,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心疼。
铺天盖地的委屈不知从何而来,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一下子垮了,陈珩收紧了手臂,整张脸埋进臂弯,哽咽得不成样: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为什么无论我多么努力完成得多么漂亮还是要这样说我?打游戏怎么了?我又不是只会打游戏……夸我一下怎么了?夸我一下会死吗?就稍微的、稍微的这么认同我一下会死吗?”
“就因为、就因为我喜欢打游戏我就是废物了吗?我就从最厉害的儿子成为没用的东西吗?别人玩游戏堕落了关我什么事?是我的错吗、都是我的错吗?”
听着他的哭腔,简颂星整颗心像被泡在水里般酸涩,完全是出于下意识把他的脑袋摁进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慰:“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很努力,也知道你很厉害很厉害,他不夸你我夸你,跟你学了之后我现在可会夸人了。”
“我只是我啊,又不是别人,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我知道,你就是你,听他的废话干嘛,想做什么就去做,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简颂星指尖插进他乌黑柔软的头发里轻轻揉搓着,脸颊紧贴着他的脑袋,心里五味杂陈的。
他大概能猜到点什么,无非是陈珩他爸看多了漫天的天才沉溺游戏堕落成问题少年之类的新闻,生怕儿子变成这样的人,就把对游戏的恐惧嫁接到了儿子身上,开始严厉,严厉得有些不近人情。
也许父子以前的关系很和睦,可今非昔比,关系扭曲着继续,变成了现在畸形的样子。
可人和人怎么会一样呢?世界上没有脉络相同的两片叶,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人,事物在经历同一件事会散开千万个结果,并非所有人玩游戏都会毫无节制自甘堕落,陈珩有很好的自制力才不会变成那样。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况且陈珩是一个独立的人,又不是谁的附属品,把自己杞人忧天的恐惧强加在别人身上是很专横且过分不公的事。
不知道哭了多久,就在简颂星觉得要保持这个姿势陪他坐好一会时,陈珩抬起通红的双眼:“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没用,觉得我很丢脸讨厌我?”
简颂星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换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不会,一点也不丢人,你真的最最厉害了。
可这些认可的话他对陈珩说得太多了,再说的话会显得很敷衍很虚假,而且自己也不是他的父亲,说得再多也填不平他很早就因为父亲而裂开的那道沟壑。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凑过去擦了擦陈珩的眼泪,抬头很浅地亲了他一下。
似乎是没料想到会是这样的回应,被亲吻的一下子愣住,仿佛成了一颗一动也不会动的石头,缄默又长久地注视着。
此刻太安静了,简颂星忐忑地想说点什么,陈珩整个人突然张开双臂很用力地抱紧了他,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用力得像抱住了全世界。
有什么湿热潮湿的液体触碰到自己的皮肤又滑落,一路冰凉:“带我走吧,我不想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才想写下那句话吗?
简颂星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木牌,回抱他,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现在还没什么钱,还要读书,以后毕业了找到工作就带你走呀。”
“到时候买个安静点的小房子,带上公主,我打算过段时间跟学校商量一下把墩墩带回家,也带上墩墩……你会带上你妹吗?”
“嗯,”陈珩吸了吸鼻子,“它本来就是我买的,我的狗我想带走就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