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
“他先没说话。后来他把手里茶盏搁下,说了句…”
“他说:‘士气既盛,更该鼓舞一番。’”
楼上的窗纸,被风扑了一下。
□□没有说话。
「士气正盛,当鼓励。当人面鼓励,才最有用」
「赵璟看来早已有谋划。把□□召回汴京,不过是想给自己信心。
如今他不问我,看来防备我甚深。不知他身边那几个蠢货,看到这般是不是很得意」
□□看了她一眼,“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当时我没敢接。
他到底是天子,我若当场驳回,朝廷上不知要生出什么议论来。”
□□“嗯”了声。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酒。
酒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映着窗外天色。
「御驾亲征」这四个字。在心里来回掂了两遍。
「他真要自己去」
「他要的不是打退两家,他要的是‘大宋官家亲自把西夏契丹打退’这句话」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二十年,如今想要自己功绩了」
她端起碗,把那半碗酒饮尽。
“萧兄,这话你不必往外说。”
□□看着她,“道长,你想到什么了。”
□□没有正面答他。
她又拍开一坛酒,把两只碗重新斟满。
“喝。”她说,“今日难得。”
那场酒,喝到日头偏西。
□□是海量,□□也不比他差。
两个人从小碟小菜吃到蒸饼,从蒸饼吃到糟鱼;一坛喝完又一坛,空坛摞了三只。
席间说的,多半是闲话。
说环庆路的马,说那边的“马市”今年换了几千匹好马;说阿朱身子,说孩子已经会跑会叫。
□□说到孩子时,脸上露出点柔软。
□□听着,也笑。
她笑时,眼里会亮。那亮,跟她平日在人前那副样子,很不一样。
“萧兄。”她说,“你如今的家、好日子。你要护住。”
□□端碗的手顿了顿,“道长话里有话。”
“没别的意思。”□□道,“我近日不大顺心罢了。”
□□也不追问。他这人从不揭人短处。
他把碗举起来,跟她的碗“当”地一碰。
“不顺心时,多喝两碗。”□□也与他碰了碗。
两人一饮而尽。
这场酒,喝得酣畅淋漓。□□是豪杰,□□也是;酒量上不分胜负,性情上也够投合。
到午末,酒楼楼上三间雅座,只剩他们这间还未散。
□□脸上微红,□□耳根也添了点颜色。
□□结了账。“萧兄,我送送你。”
“不必。”□□摆手,“我住处离此不过一箭之地。”
他在楼下站定,把袍襟一拂,向□□拱手:
“道长,今日之酒,谢了。”
□□也拱手:“萧兄,保重。”
□□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道长。”他说,“官家若真要往北边去…”
他顿了顿。
“我一介武夫,说不好朝堂上的事。可若是要打仗,一个人武功,是顶不得一军的。”
□□笑笑,“我记着这句。”
□□点点头,大步离开。那高大背影,走进街口秋光里,一晃便不见。
□□在酒楼门口站了半晌。
她抬手,把鬓边那缕被风吹乱头发,往耳后拢拢。转身,往城东走。
那方向,是公主府。
…………………
公主府里,午后是极静的。
陆然捧着一叠账册进进出出,仆妇们在廊下晒着一批新来南锦。
池子里残荷已经拔了,只剩一池清水,映着天上那层淡淡秋云。
李纾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这季账目。
那几张纸,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出入;第二遍看的,是公主府新添几项,
给北边驿站拨的赏钱,给庄子上雇的农具收的钱,还有一项是“北行预备”。
赵璟要往北边去,她不知道。
可府里的人已经照旧例,替长公主办好出行物件:
路上用的毡、干粮、炉、药。办得整整齐齐,只等一句话。
李纾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上停了停。
「到得这般早」
她正想着,外头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脚步很急,一步接一步,穿过廊下,一路往书房来。
李纾没有抬头。
她把手里笔搁下,“怎么了,这般急。”
帘子被掀开。
□□进了屋。
她酒意还没散尽,脸还微红,衣裳上沾了灰,鬓边那缕发也散了。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坐,是铺开神识。
书房、内帐、廊下、偏院,一层一层扫过去。
扫到外院,只有陆然一人在那里清点单子;再往外,几个仆妇在廊下收锦。
没有旁人。
□□这才上前两步,弯下腰,凑到李纾耳边。
她压着声,一字一字:“赵璟想御驾亲征。”
李纾手里的笔,停了。
她慢慢转过脸,看着□□。
“□□说的?”
“不是他说的。”□□道,“是他透露的。”
她直起身,在案对面圈椅上坐下,把方才那场酒,从头到尾说了遍。
赵璟召□□回京,问边事;问“有何法子,教这两家退兵”…
她说完,看着李纾。
李纾道:“你怎么想。”
□□从酒楼出来,脑子里没停过。
“他不是为退兵。退兵法子多的是。派使、开市、陈兵压境、动那两家内患。他不用。”
“他要的是,自己站在雁门关上,让天下人看见。”
李纾听着,点头。
“他那句,‘士气既盛,更该鼓舞一番。’不是问别人,是说给你听的。”
□□看她。
李纾道:“他知道□□是你朋友,回京必会跟你叙旧。”
“他这是敲山。”
□□“哼”了声。“宝儿,你说他这‘鼓励’,怎么鼓励?当人面鼓励,才最有用。”
她说这话时,看着李纾。
李纾看着她,眼里露出笑意,“敏儿最了解他。”
□□一听这话,下巴抬了抬。
“姐姐才是最聪慧的。”她说,“我们默契,天下无敌。”
“少嘚瑟。”李纾道。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软。
□□“嘿嘿”笑了两声,把得意搁在脸上。
李纾把账册合起来,推到一边。
“你如何应付。”
□□往椅背上一靠。
“他要怎样就怎样呗。”
她这句话说得极淡,像是根本不当事。
“他是皇帝,大宋江山是他的。他要去,我不拦。”
李纾看她。
□□道:“他想知道打仗是什么东西,就让他去试试,看是不是他想的那般简单。”
她哼了声。
“他在普通人眼里,武功确实不错。自幼习武,能骑能射,跟萧兄试过几招,输得好看。”
“可打仗,武功好有什么用。”
“那是混战。几千人在河谷里挤着,刀从哪边来都不知道。”
“除非练到萧兄那步,一掌拍出去,能排山倒海。
可即便是他,一人之力,也挡不住一军的箭。”
“他若真亲征,”□□道,“那才是真把兵士命不当命。”
李纾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她身边。
她窝进□□怀里。
她做的得极自然。肩膀靠在她胸口,手搭上她肩头,头偏着。
“有你这姐姐在。”李纾声音软下来,“他有这底气。”
□□轻嗤,“他想的真好。”
李纾在她怀里脸看她。
“他要你一起出征,你能拒绝不成。”
□□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我拒绝不了。”她说。
“所以…”
“所以我怕,他拉着我离开汴京。暗暗对你动手。”
□□这话说得很慢。
窗外有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又飞了。
李纾声音很平:“除非他让你在边境回不来。不然他就不会这般做。”
□□静静看她。
李纾道:“他要的是名声,不是撕破脸。他在乾元殿里,已经见识过我锋芒。
他知道我不是纸糊的,也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他若动我,你跟他就是死敌。
他不至于昏聩到要掰断你这个臂膀,自毁长城吧。”
两人说完,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