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镇集,正是热闹。
小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两旁摆着不少摊子,有卖糖人的、卖菜的、卖布头的,人来人往,挤挤挨挨。
周芷若与李纾出门,是去闲逛的。
两人在前面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名侍卫。
转过街口,周芷若脚步一顿。
街心站着个少女,身穿淡黄衫子,年约十六七岁,
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只是此刻眼圈微微泛红,脸色还有些苍黄。
王语嫣显然是打听好了路径,早就等在街上。
见周芷若走近,她抢上一步,裣衽一礼,声音有些急:
“周姐姐,当日你在磨坊,救我,救段公子,我便知姐姐是个心肠最好的。
我今日求求姐姐,请姐姐看在旧情上,替我说一句好话…”
她一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让安瑶道长,放过我姑父。”
周芷若一时语塞。
李纾在旁边,帷帽未摘,唇角极轻地抽了下。
「这位神仙姐姐,倒是天真」
周芷若略一沉吟,“王姑娘,此事不是私怨。”
“慕容博犯下的,是谋逆大罪,假传军情、挑动宋辽相争。
这不是说几句好话,便能揭过去的。”
“我知你为的是慕容公子。”
周芷若语气缓了缓,却仍清亮:
“可你该明辨是非。你表哥在外头做什么,你在缥缈峰上、在少室山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纾这时开口。
她声音很淡,“王姑娘。”
王语嫣抬起头。
李纾道:“你也该为自己打算。就是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王夫人想想。”
王语嫣一怔。
李纾续道:“在你心里,王夫人安危,竟还比不上慕容公子么?”
王语嫣浑身一震,忙问:“姑娘…姑娘是何意?”
李纾摇头:“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说,王夫人一向不屑慕容氏。你偏要与他们亲近。
如今已见了慕容氏真面目,仍在钻牛角尖,放不下一个无情之人。”
“你母亲盼的,是你能幡然悔悟吧。”
说罢,也不等王语嫣答话,两人绕开她,径直往前去。
王语嫣没动。人来人往,从她身边过去。
走出几步,周芷若还是回头看了眼。
少女站在街心,单薄得像一张纸。
周芷若叹了口气,低声道:“王语嫣并没有错。”
“她自小长在曼陀山庄,除了表哥、姑父,再没见过旁的男子。
一颗心,就那样铺在了慕容复身上。可惜慕容复不是个东西,辜负了她一片心意。”
李纾没有答话。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世间情之一字,最是说不清。不然,也不至于放不下、斩不断。
天下怨偶,十之八九,都不是不知道对方不好,只是那一根心上牵着的线,一旦结上,便不肯自己去解。
在小镇又歇了一夜,第二日,众人起程回汴京。
一路上,倒是平顺。
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等人,各各分头处置。
乔三槐夫妇在萧峰再三劝说下,答应随萧峰、阿朱、萧远山先往汴京暂住;
玄苦大师回了少林寺;
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等人,各归各处。
他们既死里逃生,日后那点恩怨,也各有各去处。
萧峰与阿朱一路同行。
女儿睡得好,醒得少,偶尔哭两声,阿朱便哄一哄。
萧峰骑在马上,总故意挨近些,听小小婴孩声音。
萧远山也在队伍里。
他一路沉默寡言,偶尔抬眼望一望前头,抱着婴孩女子,嘴唇动一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敏索性与萧峰一家同行。
到了汴京,赵敏亲自送这一家,回她赠给萧峰小院。
萧峰一住,便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纾、赵敏几人,往那院子去得极勤。
今日送一坛好酒,明日送一筐新橘,后日送江南来的几匹绸缎。
李纾有时亲自去,有时只让侍从送物事过去。
自然,日子久了,萧远山和乔三槐夫妇,也渐渐明白,这几位常来走动的,不是寻常人家。
萧远山早年在辽国,是禁军总教头。
他一见赵敏、李纾行止做派,便知这两位出身不凡。
等他知道常在他家的“玉儿姑娘”,竟然是当朝庆元公主;
那位同自己儿子对饮、一喝三碗的“安瑶道长”,是晋国长公主赵沁,也只是怔了怔,随即淡然一笑。
“老夫早年在辽国时,见过的王公将相,也不算少。”
“这天下的事,无非如此。”
倒是乔三槐夫妇,着实诚惶诚恐了好几日。
那日赵敏带着李纾又来,乔三槐老伴,见两位贵人忙不迭要下拜,被赵敏一把扶住。
“老人家别这样。”
赵敏笑道,“咱们是来看孩子的,不是来受礼的。”
李纾一面看阿朱给婴儿换衣,一面替孩子拢小被子。
婴孩醒着,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眼睛看她,李纾看得心里头软软,用指尖碰那小脸蛋。
阿朱笑道:“玉儿姑娘喜欢小孩子?”
李纾“嗯”了声。
萧远山坐在对面,看了半晌,忽而低声对乔三槐说:
“玉儿姑娘,瞧着一副娇娇弱弱模样,倒是个神仙般人物。”
乔三槐不解其意。
萧远山也不点破,低头抿了口酒。
…………………
这日,赵敏入宫去看曹太后。
自从少室山回来,她入宫次数多了不少。
曹太后身子,一日弱似一日。太医私下里跟赵璟说过,怕撑不过年关。
赵敏不是不知道。
她从前觉得对这位“母亲”,没多少感情。
曹太后不是她亲生母亲。
当年郑蔻儿,生下赵沁;隔了几年又生下赵璟。
后来郑蔻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她早些年在宫里头,走得步步惊心。
曹太后待她,说不上亲,也说不上仇。
这位老太太一辈子在后宫斗惯了,权术手腕,从不缺。
可她确也把这对没娘姐弟,一天一天养大。
赵敏进了太后寝宫。屋里烧着地龙,暖得发闷。
曹太后半倚在榻上,脸上是久病之后蜡黄,眼神也散了,只余下一点混浊的亮。
赵敏在榻边坐了半个时辰。
曹太后认得出她,握着她手,絮絮说旧事。
说先帝在世时怎样,说赵璟小时候怎样,说赵沁小时候怎样。
说到最后,老太太叹了口气:“阿沁,你可恨我。”
赵敏没应声,只把她手放回被子里。
从太后寝宫出来,天光惨白惨白。风一吹,脸上竟有点疼。
赵敏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以为自己不会难受。
可是一路走出来,走到甬道上,她停住脚步。
「她要死了」
她站在风口,站了会儿,才抬起脚往毓秀宫去。
绕过一处□□,迎面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一身藕荷色宫装,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婉媚。
吴淑妃,吴六娘。
赵敏脚步不停。吴六娘却先停住,在她面前福了福。
“长公主。”
赵敏点头,算是回礼。
她心情不佳,没再理会吴六娘,径直便走。
她没回毓秀宫,也没出宫,绕来绕去,走到了花园。
花园一处水榭,三面临水,一到冬天,四面透风,便少有人来。
十一月初,几场寒潮南下。
湖面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白晃晃。风穿廊而过,冷得刺骨。
赵敏却不在意。她以修为护体,这点寒气,连她衣裳都浸不进去。
她独坐在水榭临湖那处,望着灰蒙蒙冰面和远处几点枯柳,发起呆来。
她很少这样。
往常只要李纾在,她总要粘着李纾,什么心事,都要往人家身上赖一赖。
今日不知怎的,她只想一人坐坐。
坐着坐着,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
赵敏看看天色,估摸已近午时,便想回毓秀宫用午饭,再出宫回公主府去。
一想到“回府”两个字,她心里便是一软。
「宝儿这会儿在做什么?该在吃午食」
她刚要起身,便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缓,拖沓,走得不稳。
赵敏侧头看去。
一人正拎着个食盒,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水榭门廊之下。
来的是吴六娘。
她换了身家常藕色小袄,外头罩着什么,被风掀得鼓起来。见赵敏看她,她展颜一笑。
“阿瑶。”
她唤的是旧日称呼。
“咱们好久没在一块儿坐坐了。你尝尝我做的几个菜。”
赵敏没有应声。
吴六娘自顾在廊下站定,把食盒搁在条凳上,
回身去把水榭四面帘子,一道道垂下,
又自廊角取出个黄铜小火盆,拨了拨炭。
片刻之间,火盆里透出红光,水榭内便暖了。
她这才打开食盒。
里头是四样小菜,一碗汤,一壶酒,另有碗筷盅碟,一样样摆得整齐。
赵敏看着那几样菜。
醋溜鱼、油焖笋、桂花糯米藕,都是吴六娘旧年做给她吃过口味。
吴六娘把菜摆在赵敏身旁矮桌上,又取出两只酒盏,替赵敏倒了杯,自己也倒了杯。
她端起自己那杯,先跟赵敏面前那只碰了碰,仰头便灌了下去。
一杯饮尽,她也不说话,又斟了一杯,再饮。
赵敏看着她一杯一杯喝,不拦,不问,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慢慢饮下。
先前在太后寝宫积起来的郁闷,在暖融融火盆边上,像被熏散了似的。
一壶酒,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