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空脊背发寒。

他自认对上位者的卑劣程度了如指掌，却不想这世间有的是他想象不到的阴私可恶。

失败的的试验品……

储驯还在继续说话，那轻轻柔柔的声音似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的缕缕烟雾，阴魂不散地缠绕在谢凌空耳边。

“我们是被催熟的成品，血液里流淌的东西早就和旁人不同了。”储驯的指尖落在谢凌空肩膀上，轻点了一下，“这样另类的食物入腹，会发生些什么？”

“……”

会发生什么？

会让虫子飞速进化。

它们强大神奇的消化系统能让它们掠夺所有吞吃入腹的食物的基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后万千基因混合在一起，产生后代。

新一代虫族就此诞生了。

同样，也开启了如今人类面临的困境。

谢凌空心情极度复杂，他看着储驯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那双眼睛古井无波，那张嘴却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

真的吗？

以同类豢养死敌。

假的吗？

有些人的确足够卑劣。

最后，谢凌空只道：“他们疯了。”

不是疯子又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利润如此巨大，超乎人的想象之后，所有的法律道德都不过是可以践踏的废物。”储驯向后撤了一步，转而坐到沙发上。

“不过很显然，他们一心追求长生路，并没有心思顾及丢出去的废材落入虫族口中之时，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储驯笑意不减，甚至有些置身事外的淡然，“很显然，如今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意料，这帮高傲自大又不可一世的家伙……玩脱了。”

如今虫族势大，人类拿大部分的虫子根本没有办法。

所有人都命悬一线，死亡时间的早晚，只取决于虫子的心情。

谢凌空看着他脸上的笑感到一丝荒谬，“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储驯摊手，无所谓道：“大家一起走黄泉路，死的干干净净，也省得我费心费事去报仇雪恨。”

他看似很淡然从容。

谢凌空从混乱当中挣脱出来，敏锐的头脑再度上线，“你若是真的无所谓，只求大家同归于尽的话，就不会有这次和谈的诞生。”

只需要静静等待时间流逝，大家一起玩完。

储驯收了笑。

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平淡到近乎空白。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储驯说。

“你愚蠢，自大，和那些人同样不可一世。”储驯面无表情，神色格外平静，若是按照以往，谢凌空此刻定然已经开始发作，可他如今只是安静站在对面，静静等待储驯说完。

“可有时候你又……”

声音消失了。

谢凌空皱眉道：“怎么不说了？”

“没道理叫你听你想听的。”

“凭什么说我想听？”

“你的眼睛。”储驯道，他目光落在星凌空那银灰色的双眸上，忽然道：“说起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该剜你一只眼睛？”

“可以啊。”谢凌空不怕他，反刺道：“先让我砍你一条胳膊，再把你的精神海搅得稀巴烂，左右你都想走黄泉路了，索性再当一次第一，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搅你精神海的时候我不会留手的。”

“哇，好凶。”储驯低低发笑，肩膀一歪就倚在沙发上。

他身上那件衬衫本就没好好穿，就算把袖口都算上，也就扣了三颗扣子，本来就松松垮垮，如今这样大幅度的动作牵扯着衣裳，直接露出大片大片的胸膛。

谢凌空的沙发是深灰色的。

他移开目光。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谢凌空垂眸看着自己那只机械臂，“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覆水难收，事情走到如今的地步，又还能做些什么？”

早死晚死都是一死，谢凌空只打算在自己死前先送那些碍眼的家伙都去死。

就比如眼前这位躺在沙发上的祖宗。

“你想怎么死？”谢凌空忽然张口发问。

他这话问得突兀，储驯脸上却没有一点感到突然的神情，反而像是百无聊赖的人突然找到了些有趣的事，颇为有趣地看着谢凌空。

“怎么忽然想起这么问？”

“既然你对自己的生死都无所谓了，不如死在我手下，也好圆了我的梦。”谢凌空顿了下，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特别尊重旁人的意志，会将你选择的死法贯彻到底的。”

储驯望着他。

二人一站一坐，就这么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

谢凌空就是张口随口一问，本是存着戏耍他一番的心思，可此时此刻他却忽然觉得，储驯是真的在考虑死在他手下的样子。

并且似乎对此有所心动。

……不可能吧。

在谢凌空的眉心微微蹙起之时，储驯先一步挪开视线，目光透过窗户投向更广阔的天地，轻声道：“暂时用不上您出马。”

谢凌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天边层云堆叠，隐隐透露金黄，几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大地，树影顶端微微晃动，原来已经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