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正殿的窗纸透进一片灰白的光,照在案面上。沈蘅没有叫白芷点灯,独自坐了一阵,等着气息匀了,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
折痕已经被压平了。边缘起了毛边,纸面带着体温。
她将纸笺摊开,十二个名字横在眼前。刘贵人的字迹端正,笔画收得干净,每一笔都写到头才停。这十二个名字大概早就写好了,搁在某处,等着今天。
沈蘅从第一个看起。
尚宫局的人占了将近一半。她认得其中几个,在奏事簿上见过签名,在尚宫局的轮值表上见过排列次序。还有几个名字她不熟悉,但它们在静妃的口中出现过。
她的目光平稳地移过每一个名字。没有在谁的上方多停,也没有跳过谁。
看完一遍,她没有立刻收起来。顿了片刻,又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名字已经记住了。她在判断。站队跟从的,和参与贪墨的,名单上没有注明,但她在心里划了一条线。
第三个名字,留用观察。
第五个名字,调离。
第七个,调离。
第九个,留用。
她心里把十二个人分成了两列。没有对错,只有用途。调离不是要废掉谁。不能让手脚不干净的人留在管钱管物的位置上。留用也不是赦免,观察期内若有异动,再处置不迟。
她将纸笺折好,放在案角。
白芷进来添茶时,沈蘅把事情交代了。声音不大,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公务。
尚宫局六人,三个留用观察,各降一等使用。三个参与贪墨的,调去浣衣局和洒扫上。内务府那边两个调去外库房,一个留用不追究。
郑贵人降为答应,迁居偏院。不必来谢恩辞行,东西按答应份例走。
白芷一一应了。她低头记完,抬起头看了沈蘅一眼,没有多余的话,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沈蘅坐在案前,袖中的纸笺边缘抵着手腕内侧。名单末尾那行笔画偏淡的小字,目光从上面滑了过去,没有停住。
她拿起六局的采买册子,翻了几页,又合上。
白芷通传,说柳贵人到了。
柳贵人站在门槛外,衣裳是贵人份例的颜色,不鲜亮,但干净齐整。她走进来行礼,脊背不弯。
沈蘅让她起身,目光在她鬓边停了一下。几根白发在光里隐隐发亮。
柳贵人的名字排在名单靠后的位置。沈蘅的手指在案沿停了一瞬。这个名字出现在末尾,只因她是刘贵人的人。
柳贵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翻篇的人,不需要再翻一次。
沈蘅收回手。
"柳贵人安分守己,本宫知道。回去吧。"
柳贵人垂首,转身走出去。跨过门槛时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身影顺着廊道走远,消失在转角处。
白芷再进来时,脚步声比之前快了些。
"王选侍在外候着。"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停在案上,那支笔横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
片刻之后,沈蘅放下笔,开口:"让她进来。"
王婉清走进殿时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穿的还是选侍的衣裳,和几年前的颜色没有分别。她走到殿中,跪下,行了一个正拜,动作完整。
沈蘅没有让她等。
"起来,坐。"
王婉清站起来,在侧面的锦墩上坐下。她没有四下张望,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一步远的地面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发白。
沈蘅看着她。
殿里安安静静。有人在廊道外经过,脚步匆匆,又远了。窗纸上的光在移动,从地面挪到锦墩的边角上。
"你来了。"
王婉清抬起眼,看了沈蘅一眼。那一眼很快,在确认这句话里的分量。她又低下去了。
"臣妾来了。"声音不大,不虚。
沈蘅没有拐弯。
"王选侍,你有两条路选。"
王婉清坐着的姿势没有变。
"一条,本宫安排你放出宫去。你家里还有人,回去能过平常日子。年纪不算大,该嫁人嫁人,该过日子过日子。宫里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沈蘅顿了一下。
"另一条,你留下来。本宫身边缺一个教针线的。你手艺好,认得字,留下教宫女针线和识字。"
殿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