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抱着娃娃满意地点点头,就像是真的从Michael手里获得了一把可以进入自己树洞的钥匙。另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挥动手臂,像要证明自己有翅膀:“我也想飞!”
“那得先学会想一件超级快乐的事情,再撒上一点仙尘~”Michael说,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轻轻一捻,仿佛真的撒下了一把看不见的金粉。几个孩子立刻咯咯地笑起来,有个男孩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说闻到了奶油味。
“你骗人,明明什么味儿都没有。”旁边的孩子推了他一下。
“我撒的仙尘确实是奶油味,只有会飞的小孩才闻得到。”Michael一本正经地说,眼睛却弯着。孩子们又笑又叫,泡沫垫被一个大人和一群孩子拍得啪啪响,小小的游戏室里似乎真的飞满了看不见的金色星尘。
Zora看着这一幕,心仿佛被谁轻轻按了按。她的视线落在Michael根根分明的睫毛上,落在他有点虚弱的、但因为笑意舒展开的下颌线上。他的灵魂似乎被天真与童趣从疲惫的躯壳里拎了出来,连面色都亮了一点,这使他看起来没那么像病人了。她不想打断他,放任这片摇摇晃晃的、从书页间飞出来的星光,在他们中间轻轻绽放。
Michael接着讲下面的故事:梦幻岛的颜色是“四处点缀着令人惊叹的斑斓色彩”;美人鱼喜欢聚集在岩石上上晒太阳,懒洋洋地梳理长发;一旦发现有人靠近,就会立刻潜入水中,有时还会故意用尾巴溅水捉弄人。他一边讲一遍遐想着如果他也住在梦幻岛上该有多好:岛上一定有一棵很高很粗的树,树干上挖一个刚好够他钻进去的洞;他钻进去顺着树干往下滑,滑到他的地下之家,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其他人或生物(哦对他得带上泡泡路易肌肉里基①)。他可以一个人住在那里,或者带几个迷失男孩一起。他们可以自己定规矩,自己选玩什么,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
一座只属于他的、永远不用长大的梦幻岛:没有人告诉他“你必须唱这些歌”,没有人告诉他“你必须站这个位置”,没有人告诉他“你必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当Michael念到梦幻岛的那一刻起,Zora就立刻察觉到不一样了:他的脸上喷薄出踊跃的神采,近乎忘形,清澈纯透的眼光里透露出虔诚的向往与坚决。有一道光从他瞳孔中射出,这道光朝向书页上的梦幻岛——
他如同一个5岁的小男孩憧憬着梦幻岛。
Zora知道Michael善良,也知道他很喜欢孩子们。但她对此的理解是一个成年人选择用温柔对待世界,纵然身处名利场也始终保有童心。可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明明取得了超越世俗的成就、却真的相信梦幻岛存在的人。一个成年男人对永远不会长大,对只存在童话中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屿有着近乎疼痛的神往与渴望,老实说,有点奇怪,她感到略微诧异。
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04
后半本Michael开始拣着讲:温蒂刚飞到岛上就出了事,迷失的男孩们把她当成大鸟,一箭射过去,正中她胸口。
孩子们倒吸一口气:“射在哪儿?!”
“正好是橡果上!她一直把那颗橡果挂在贴身的地方——恰恰是那个吻救了她!”Michael说完后垫子上滚过一片压着嗓子的惊呼。
再往后的剧情是温蒂留下来当了妈妈:缝口袋,排床位,每天晚上讲故事,把迷失的男孩们一个一个哄睡。印第安人来围攻过树洞,后来成了盟友。再后来,虎克船长把孩子们全部抓上了海盗船,温蒂被绑在桅杆上,男孩们被逼着排队走跳板。
“然后呢?!”本来趴在Zora腿上的小女孩猛地坐起来,睡意跑了个精光。
“彼得在夜里摸上了船。一场恶战开演,铁钩对短剑,甲板上全是影子。最后虎克掉进了海里,那条吞过他一只手、也吞过一座钟的鳄鱼,张着嘴等了他很多年。”
“吃了吗?!”
“鳄鱼把虎克吃了!”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又害怕又痛快的尖叫,Zora还模仿了号角的声音来庆祝。
故事剩最后一截了:温蒂想家了,她想念达林太太,想念那扇每天夜里都开着的窗。她决定回去,回去上学,回去长大。迷失的男孩们排成一条线,跟着她从树洞里钻出去,飞过海,飞回那间育儿室。
“那彼得·潘呢?”小家伙们的声音很失望,声音低了下去。
“彼得没去送。”Michael比孩子们还难过,“他从来不说再见。”
剩下这几页他念得很慢很慢。这本书Michael读过很多遍,每次到这里都要卡一下。岛上有礁湖,有印第安人,有永远不会散的游戏,有那么多等着她讲故事的男孩,还有爱着她的彼得·潘——可温蒂全都不要了。她选了另一边:一级一级升上去的年级,一年一年变高的个子,最后长成一个大人。大人说这是对的,大人说所有人都这样,只有彼得·潘坚持认为这都是鬼话。
Michael头一回读到这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他把书合上,生气地扔到了床那头,过两天又捡回来,翻回同一页,盼着这一次能写出别的结局:哎呀!还是一样的!
Michael又偷偷偏过头瞄了Zora一眼。女孩坐在他旁边。日光灯的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绒的边。她轻轻地拍着身边小女孩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书中的温蒂说:我会长大的。
Michael眼底那道亮着的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书,仿佛这本书刚刚在他面前碎成了一万片。
05
Michael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说今天先讲到这里。一个女孩子抢着问:“明天你还来吗?”
他还没来得及答,一声肚子饿的"咕噜"声从中间滚了出来,又响又清楚。所有脑袋齐刷刷转向带支具的男孩。
“不是我。”男孩嘴硬道。
话音没落,左边又一声“咕噜”。这回是最小的那个男孩,他刚闭上眼睛就被自己肚子的动静吵醒,于是用发现新大陆的口气宣布:“它说话了。”
满屋子瞬间笑成一团。笑声还没落,此起彼伏的"咕噜"接二连三,像一支跑调的小乐队在对音。七嘴八舌的喊声响起:“肚肚儿饿啦!“我饿!”“我快饿死了!”
Michael觉得有点奇怪。他算了算,从他坐下念书,念了快一个钟头。而Zora比他来得还早。这间屋子里好几个生病的孩子:打着夹板的,头上缠纱布的,说不定还有掐着服药时间的。可那扇玻璃门一次都没开过,一间儿科游戏室被晾了这么久没医护看管算怎么回事。万一有人药物过敏,万一哪个孩子摔了.......他头皮麻了一下。
玻璃门外,Bill背对着这间屋子,在走廊尽头的挂壁电话前讲电话,一只手叉腰,眉头拧成疙瘩。
Michael转向Zora:“这里怎么一个护士都没有?”
Zora心想你总算愿意和我主动说话了,她沉吟了片刻才侧过身凑近他:“先把孩子们送回各自的病房,然后我告诉你。”
下一秒Zora直起身,她啪啪啪拍了三下手:“游戏时间结束啦!下面是午餐和午休时间!我们回病房好不好呀?”
“不好——!”回答得比什么都整齐,孩子们把脑袋摇得像雨刷器。
“不要不要!”
“再讲一本!就一本!”
“我保证!”
“我们不饿!继续讲嘛!”
抗议声四起,最小的男孩眼圈红着把拇指塞回嘴里,嗦得吱吱响。旁边那个男孩更干脆,抓起一块积木就往嘴边送,牙一合咬住了木头的边角。Michael眼疾手快光速扑过去,把积木从男孩嘴里截下来:“这个不能吃!”
“我饿!”男孩理直气壮,“我饿得想吃木头了!”
Michael举着湿淋淋的积木表情严肃:“木头消化不了,会肚子疼的。连那只吃下虎克船长的鳄鱼——它都不啃木头!”男孩想了想,觉得鳄鱼都不吃的东西,肯定不好吃,认下了这个权威说法。
就在这时,Zora忽然把左手并拢举到眉骨边,做了一个标准的瞭望手势。她的视线从窗外的天空扫过,落回满屋子的小脸蛋上,语气带着点模拟电流的顿挫感:“收到!——企业号全体舰队成员请注意!”
满屋子的呜咽声当场刹住。
“我是舰长Zora Wang!克林贡人派了五艘战舰,正朝着我们的方向飞来!但企业号能量不足,无法启动防护罩!我们需要立刻分散行动,前往各个据点补充能量!这个任务十分重要,各位能否胜任?!②”
“Yes Sir——!!”
七八个声音炸成一团,刚才还打滚耍赖的一群小病号挺着小胸脯站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认认真真地向舰长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Michael看得目瞪口呆,他觉得比起演员,她也挺适合做幼教老师的。
Wang舰长转过来,瞭望的手势对准了他,眼睛亮得一本正经:“Jackson大副!你是否愿意配合我完成任务,保卫地球,让克林贡人有去无回?!”
Michael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右手举到耳边,敬了个标准得能去阅兵的礼,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Yes Sir!!!”
Bill打开门,看着一屋子站得笔直的小屁孩,还有同样一脸严肃敬礼的Michael,满脸问号。
06
舰队浩浩荡荡开拔,刚走出去不到十步,Jackson大副又开始翻小账:凭什么她是舰长,他是大副呀。
腹诽归腹诽,断后断得一丝不苟,Michael抱着睡熟的能量官走在队尾,舰队按据点逐一停靠。舵手第一个到站,在病房门口立正,向Wang舰长敬礼,把他看傻了的父母留在门里。最后一个据点是领航员的病房,她妈妈谢了又谢,眼睛在Zora和这位高个子口罩先生之间来回打转。小领航员从她妈妈怀里探出头来,用肉乎乎的小手拢在嘴边,但声音还是脆生生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Mike,长大了我想嫁给你。”
Michael愣了一下。Zora在旁边没忍住,别过头去笑。她妈妈满脸尴尬,连忙捂住女儿的嘴。Michael弯下腰,极其认真地对她说:“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不过你得先把饭吃完,好好睡觉。等你长大了我们再认真讨论这件事,可以吗?”小姑娘点点头,就像是真的和他达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约定,心满意足地被妈妈领进了病房。
把最后一个孩子送走后,Bill才对Michael说:“约瑟夫想见你。”
Michael脸上的笑瞬间垮得干干净净,他没好气地说:“不见!”火气从他的胃里往上顶,顶到一半,眼前先黑了一层,地板像歪了30°。两条胳膊同时架住了他,左边是Bill的,右边是Zora的。
“Michael!你吃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Bill的训话跟着架势一起来,“你太挑食了!小孩子都比你强!”
Michael没工夫回复,Zora的肩膀抵着他的上臂,中间只隔着几层布料,女孩的身体好柔软、好香,要是他现在把手放在她腰上......不对!他不该这么想!
两个小人在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一个红着脸期望能和女孩更近点,另一个捂着脸喊停。Michael含糊地嘟囔了句“我能走”。但Bill根本没理他,Zora也没松手。两人就这样半扶半架着他往病房走。每走一步,女孩的肩就会碰一下他的肋侧,她的手按在他右胳膊上,肌肤的温度一层一层地渗进他的皮肤,他似乎还能隐约触碰到......住脑!想点别的!
等他们回去,Michael像被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地坐在了床上。Bill又去拿了一些吃的,Zora把窗帘拉开,正午的太阳进来洒满一屋。三个人围在病床边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这次他吃的很多,Michael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吃得很饱的感觉了。
吃完饭后Bill把餐盒收走,Michael靠在床头,Zora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Michael主动问道:“你欠我一个答案,游戏中心为什么一个护士都没有。”
Zora放下手里的纸巾,她早就料到他会问。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把记忆慢慢抽出来回忆着:
当时游戏中心门口是有护士的,护士拦下她问她身份。Zora只好说自己是顶楼特护病房的工作人员,现在下来是做点准备工作,还报了房号。护士一听房号就明白了那间病房今天住着谁。再加上Zora生得面善,笑起来可信,就让她登了记,放她进去了。孩子们看见她进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她陪着玩了好一会游戏。
十来分钟后,护士台的电话响了。护士过去接,听着听着嗓门就上去了:“不能把VIP病房那边的护士撤回来一些吗?那边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吧?”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护士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只好应了一句“好吧”。挂了电话后她四处打电话调人,打了一圈都没辙。Zora在旁边听出来个大概:今天急诊病人特别多,医院人手不够,而Michael的VIP病房这边又占了一些人手,护士想从那边抽人过来,但被否了。
护士急得团团转,脸色又红又白。Zora走到她面前说:“你去忙吧,这里交给我。我会照顾这些孩子,中午之前你回不来,我就把他们送回各自病房。”护士犹豫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屋里那群已经和Zora混熟了的孩子,最终点了头,连声道谢。
Zora低声多问了她一句:“据我所知,Mr. Jackson并没有要求医院增派护士。我们本来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手。请问这是谁下的命令?”
护士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然后她小声回答:“电话那头告诉我——是Mr. Jackson的父亲特意交代的。”
回忆到这里,Zora缓缓开口说:“今天这家医院急诊来了很多病人,整个医院的人手都不够。游戏中心的护士抽不开身,所以才拜托我帮忙照看孩子们。”她半句没提约瑟夫。
Michael盯着她问:“那你为什么去游戏中心?”
Zora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相信你今天一定会去看望那些孩子们。所以我想我先去那里等你,总好过在走廊里翻杂志。”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窗外的光又偏了一点。Michael才冒出一句:“你们更喜欢《星球大战》(《Star War》)还是《星际迷航》(《Star Trek》)?”
“《星际迷航》。”Zora想都没想。Bill也认可:“我也选《星际迷航》。”
Michael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们:“你们在开什么玩笑?《星球大战》比《星际迷航》强一万倍!光剑!原力!死星!你们怎么能选《星际迷航》?”
“原力不科学。”Zora慢悠悠补刀。
“相位枪就科学啦?!”Michael反驳得极快,“光剑明明酷多了!”
“布雷医疗官,”Zora板起脸看向Bill,“看来我们的大副被克林贡人附体了,请立即使用注射器给他治疗,剂量加大,不要手软。”
Bill面无表情地配合演出,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用笔尾朝Michael的腰戳过去。第一下戳在肋侧,Michael被挠到痒处噗嗤笑出来;第二下戳在腰眼,他边躲边笑大声求饶:“好了好了!我错了!《星际迷航》和《星球大战》一样好——Bill!Bill!别戳了——哈哈哈哈哈——”
Bill这才直起身把笔别回口袋,严肃道:“治疗完毕,大副已经回归正常。”Michael瘫在床头,一边抹眼角笑出来的泪,一边拿脚去踹Bill。等他笑够了,Zora认为现在应该比较合适了:
“Michael,你愿意说说你晕倒的原因吗?”
Michael的笑慢慢收住了,他有点不开心,他其实不太想讲这些,也不理解Zora为什么问。这些烂事说出来有什么用呢?难道她也想看他笑话吗?犹豫了很久,他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这场巡演过程中发生的诸多问题,把糟心事说了个大概。Zora本来是想理智分析的,结果越听心越沉:
作为观众,她总觉得杰克逊兄弟之间的感情还行,就算有龃龉、有争吵,但杂志上他们永远勾肩搭背,领奖的时候互相推着上台阶。毕竟他们从小一路走来,并肩成为全美最著名的黑人乐团,在这个歧视与偏见横行的国家,能走到这一步何其艰难!Zora本以为他们之间的情谊始终是高于利益的,今天才看清光鲜底下藏着多少钉子。兄弟之间的弯弯绕,她低估了;约瑟夫把儿子们当货物盘算的精明,她也低估了。这个家族内部的裂痕马上就要深到几乎无法跨越的程度,而凯瑟琳——
Michael讲到的每一个岔路口,站着的都是凯瑟琳。Zora从他的话里一点一点的拼出一个更复杂的母亲形象:她温柔、善良、心软,拼了命想维持家族完整,想让每个儿子都过的好。作为这么多人的母亲她当然有道理,可这反而变成了拴在Michael脖子上的绳索。Zora的后背发凉:先是烧伤,现在是晕倒;如果不解决,下一次会是什么?一个人的身体不是无限透支的。
接下来的几年里,Zora一次次地回到这个中午。谈不上懊悔,她只是质疑,质疑自己,明明在最开始她就给自己立下了边界:什么都不要问,也什么都不要说,更不要对他和家族的关系指手画脚。可那句话来得太快了,快过她的意志,快过她所有的克制和谨慎。它像早有预谋一样,从她嘴边滚落:
“Michael,我觉得你应该考虑退出杰克逊乐队了。“
”而且你应该考虑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