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李元站在窗边,掌心落着一只鹦鹉,正欢快地啄着掌心的鸟食。
李元的眼神落在虚空,塑像一般直挺挺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他这寒疾怕是挺不过这一年了,等到来年春朝,草长莺飞之时,他大概已经成了坟头的一缕幽魂了。
“干爹!”
这时,屋门被猛地撞开,掌心的鸟儿受了惊吓,怪叫一声逃走,李元颇有些失落,伸出手将鸟食抖落在窗外,回身就看见成木满目焦急。
“干爹,那沈砚居然回京了,现下已经入了阁老府中。”
成木年岁尚小,藏不住事:“他在外面躲了那么些年,怎么偏生就选在这个时候回来,难不成此人还要还要回来刨了先帝的坟不成?”
李元笑了笑,将身上披的大氅裹在成木身上,接着,轻轻拉上了窗户,道:“沈砚自小便在京中长大,这里是他的家,离家十几年,兴许是想家了。”
成木气急败坏:“既然如此,他早先做什么去了?在外苟且偷生,前朝被那件事牵连的大臣那么多,怎么他就早那么几天逃了出去?”
“干爹您找了他那么多次,他不是从来不肯开口么?这次却去了阁老府中,难不成看您是个太监便如此怠慢?非要在那群文官面前立牌坊!”
“成木!”
眼见他说得越来越不堪入耳,李元缓了口气,道:“我与沈砚同朝为官,他的为人我自然清楚,此间必定是有苦衷。”
成木显然还是觉得愤懑,那沈砚那么轻易便进了阁老府中,却一次次下了李元的面子,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想要巴结谁。
想到这里,成木又松了一口气,道:“来信的人告诉我,那沈砚已然面目全非,不似从前。看来也是糟了报应了。”
李元抬眼,有些不悦地看了成木一眼,成木噤声,嘴巴却撅了起来。
“十五年已过,青春年华不再……”李元轻叹一声,“谁又能保证一辈子不变?”
成木还是不服气,李元招招手,让成木上前来,伸手为他理了理身上的大氅,温声道:“你仅因为沈砚拂了我的面子便这样记恨他?”
成木撇撇嘴,有些委屈:“干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不该受此种委屈。”
李元听罢,咳嗽了几声,笑道:“可我将你留在了宫中,永远成了一个太监,你难道就不怨我?”
“当然不怨!”成木立刻就急了起来,“若不是干爹,我早就被冻死在京城里了。”
李元摸摸他的脑袋,面色柔和:“这话说得僭越,可你这性子,实在是像极了曾经的宁王殿下。”
李元看他一眼,道:“干爹是在那年冬天捡到你的,那时先帝病重,宁王亦被他一意孤行赶至太苍山……”
冬,刺骨的冷。
李元看着宁王的马车逐渐远离京城,宁王梁齐,是宫中最跳脱的皇子,景宪帝曾经期盼他能够一辈子这样跳脱自由。
可那一日,梁齐恭恭敬敬接下了梁墨那道谕旨,李元曾以为宁王是想通了,可不曾想再见到宁王时,他却已经是满头白发。
宁王身边的近侍告诉李元,那一晚,宁王抱着谕旨枯坐一夜。
一夜白头。
自此之后,宁王再也不愿意去看梁墨一眼,甚至临走了也不曾去往宫中拜别。
李元明白,身在帝王家,无论你是个怎样的顽石,最终都会被磨成粉末。
送走了宁王,回程时,李元却在冬雪中看见了那一抹红。
凑近了一看,大红的襁褓中却裹着一个面色青紫的孩子,那孩子被冻得几乎没了气息,李元心软,将他抱起来带回了宫中。
李元安顿好孩子,前去侍奉梁墨,却见他正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风雪中,任身边的梁治光怎么劝都不肯回屋。
他已病得形销骨立,此次宁王一走,他身上最后一丝生气似乎也随着梁齐去往了太苍山。
而他此刻就只剩下了这具躯壳,无声无息。
李元知道梁墨想回太苍山,此次虽是大捷,可车炜人总是不会停歇,不知何时又会再次打进来。
梁墨想要真正的太平盛世降临景国。
“陛下。”李元伸手扶住梁墨,梁治光见状,放轻脚步离开了。
“宁王殿下已经离京,”李元慢慢将梁墨往内殿引,“殿下让奴婢告诉陛下,他会守好太苍山。”
梁墨顺着李元的力道慢慢转身,垂眼轻轻嗯了一声。
李元将梁墨送至床榻上,坐在榻边为他盖好被子,轻声道:“陛下,今日奴婢在城中捡到一个孩子,那孩子冻得不成样子,奴婢便将他带回了宫中。”
梁墨闭上眼睛静静听完,道:“掌印、心软,那孩子若有幸没有冻死,便让他留在你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