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的地方在于,契约签订的是五十年。
市井坊间的长期契约通常只会签三到五年,违约则会以一到两年的交易金额为基数,一罚二。
曾出现过奸商为了坑违约金故意不写明时间,迫使对方违约后,再索要契约总额的双倍赔偿。
但王允泓相信,以洛清夷的聪明才智,绝不会给自己留下如此纰漏。
所以康月没猜错,她就是故意的。
契约一式四份,作为皇商的洛家、商会、官府和买主各留一份,即便是他也不能将其作废。
否则皇室威信扫地,诸番国怎肯继续奉大瀚为尊?天下百姓又如何愿意效忠这样的王朝?
遑论前朝已然经历过一次了。
彼时人心动荡,国祚不稳,耗费十余年才重建皇室威仪。大瀚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沉默良久,王允泓无奈地轻笑出声。
“罢了,她向来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此事就此作罢。洛家打理的多是煤矿,铁矿不多,铁路建设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随她去吧!”
王千月没吭声,显然对白忙一场不满。
王允泓耐心开解:“你是皇亲国戚,当知华夏这等能人若被他国收揽去,于我大瀚定会是一大祸患。清平与华夏交好确有私心,却也算歪打正着,为大瀚笼络了人才。些许钱财而已,算不得吃亏。”
王千月这才悟到关窍,佩服地拱手:“殿下远见卓识,臣弟受教了。”
王允泓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卓家日后务必要将重心放在冶炼上,此乃国之根本。唯有锐不可当的兵器、牢不可破的城防,才能让天下俯首称臣,保大瀚万里江山长盛不衰!”
“康月,”他双手扶住王千月的肩,“往后你我兄弟联手,一起重现太祖昔日辉煌!”
王千月后撤一步,躬身抱拳:“臣弟定不负殿下所望!”
王千月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王允泓唤出在内间回避的何兆与穆丞辰。
“你们怎么看?”
何兆气哼哼道:“殿下不该如此轻拿轻放!郡主她分明是故意的……”
“孤问的是康月!”
王允泓不耐烦地打断。
察觉自己语气重了,他又缓和了些,语重心长道:“你说你三十岁的人了,为何老盯着她一个姑娘家挑刺?她是有不足,可她今年才十七。你十七岁时,能做到她这般吗?”
何兆不服辩解:“她是天生的钱串子,臣自是比不上的。可臣就是看不上她用那些小聪明拿捏殿下!”
王允泓耐心告罄:“好,孤就如你所言,强行夺了洛家的皇商身份,对她和洛家追责。如此你可满意?”
“当真?”何兆欣喜。
穆丞辰闻言,急忙躬身拱手:“殿下三思!”
王允泓抬手制止他,继续对何兆道:“当真。但何卿当知,华夏这等能人势必要笼络住。没了郡主,以后维系与华夏关系的事,孤便交给你。一旦华夏与大瀚交恶,你,便提头来见。嗯?”
“殿下这不是为难臣吗?”何兆苦着脸,“华夏是商人,自当由商贾去维系关系。大瀚的商贾又不只有洛家。康月郡王不是正好?还是皇亲。”
“你当康月不曾尝试?”
王允泓气道:“为促成与华鼎的合作,康月满足了对方提出的所有条件!结果呢?几十万金的项目,人家连面都没露!除了天工阁的芮掌柜,康月就只见到了那位华琪管事,还听不懂人家的话!”
“那……”何兆不愿罢休:“再不行,商会的商贾足有上百家,选个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又有何难?”
王允泓气到扶额,半个字都懒得说了。
穆丞辰很有眼力地顶上:“何大人以为,陛下当初是看走了眼,才会扶持恭王做皇商?”
何兆一口噎住,惶恐地对王允泓解释:“微臣绝无此意!”
穆丞辰道:“殿下自然知晓,否则又怎会如此看重何大人?只是寒门出身,极少有人能做到如大人一般牢记初心。”
“从贫到富、从无到有、从卑到尊,多的是人难以抵抗诱惑,被恭维、钱财、权势迷了眼,最终只剩满心贪婪。”
王允泓缓过了神,接着说:“穷人乍富,势必搂财;奴隶翻身,第一件事便是奴役他人。这便是人性。而高门勋贵子弟生来就拥有一切,不曾匮乏,从而会更注重规矩、契约。”
“这便是陛下用恭王的原因。”
穆丞辰道:“换做寻常商贾,多半要将‘皇商’视为改变命运的筹码,牢牢抓住机会谋取利益。洛家世代经商,比起多贪些钱财,恭王还要顾及家族名声和后世子孙绵延,行事便要收敛许多。”
“罢了。”王允泓摆摆手,“何卿他出身委实低了些,难以明白父皇与孤的考量,不怪他。孤是想问,你们觉得康月是否可用?”
何兆神色讪讪,不敢开口了。
穆丞辰道:“郡王在同龄人中也算是位才俊了。可惜成日与商贾打交道,只会盯着眼前利益,终究是狭隘短视了些,不似殿下高瞻远瞩。”
王允泓总算散去阴霾:“商贾出身,理应如此。”
“他若比孤更加深识远虑,孤,倒不敢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