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禾情不自禁皱眉,守空的话语晦涩难懂,她尚未领会出深意。
“那个沙狼卫正是明白了很多,才会找到打断倒影世界吸纳这些蝼蚁的方法……”守空忽然浮现意味深长的表情,“你只要一把火将他们全部烧死,影子就不存在了……”
守空深处手掌,紧紧合拢又再次张开,好像在宣告着最盛大的火光。
“……所以沙狼卫里有人,在暴乱时坚持要火烧百姓……”
苏望禾回想到百姓们听见沙狼卫名号时,憎恶的眼神,蓦地心痛。
她不敢继续追问,究竟那个坚持这个方法的人是谁。
“……以少数人的牺牲去换取天下大多数人的平安……”阿欢也明白了这个残酷的手段背后,所为的是什么。
“可惜啊,世界上大多数蒙昧无知,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而总有些蠢货愿意付出一切去拯救这样没有价值的人……”守空嘲笑道。
他渐渐走向高台一旁,随意抽出一支火把:“你可以做到吗?烧死暮影渡的人,可以让天下的人幸免于难,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救他们?”
苏望禾浑身僵硬,她的心中被翻涌的愤怒和悲痛来回侵袭,那些摇曳的长明灯光亮,此时在守空的眼中成了跳跃的玩笑,而面对这一切,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高台之下,陆续排队走向沙漠的百姓没有停过,进入的人越多,她耳边仿佛可以听见来自沙漠卷起的寒凉风沙便更盛了。
要么烧死边关人,要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沙漠,一个个白白牺牲让倒影世界降临,将来令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这种事情,她做不到,我不一样。”忽然间,阿欢的声音响起,她一把接过火把,“少数人的死亡如果真的可以救下更多人,我一定选择帮利益最大的那条路。”
说罢,她带着火把纵身一跃进入人群中,苏望禾想要伸手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阿欢的身前便有一名灰头土脸的小孩,破烂不堪的衣服,应当是某个街角的孤痞乞儿,即便将他烧死,可能也不会有人为他悲痛。
阿欢的已将火把靠得很近了,她现在只要松手,火星就可以落在孤痞的衣服上。
苏望禾手握高台栏杆,几次欲发声想说些什么,可是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她顿时陷入更大的可悲中,因为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定。
难道没有别的方法阻止这个魔头吗?
她不断地逼自己去想,去代入如果她是苏野麦、是言影风或是阿欢会怎么做,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看来,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自己呢……”守空傲慢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他说的是阿欢,阿欢的动作止步在最后一刻,苏望禾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较劲,她紧抿住嘴唇,身体僵硬,无论多努力,也做不出那一步。
又有一队无辜百姓出发了,方向是未知的沙漠。
守空的掌心聚集一团风来,露出滋养的神色:“边关这些蝼蚁,足够了……你,还要等到几时?”
他刻意让苏望禾看见,不远处的浅滩里似有黑乎乎的东西在跃跃欲试地冒头,而他们的行动轨迹全在守空的掌心之中,它们的浮沉,皆由他说了算。
苏望禾的手再一次拂上剑柄,她想要一剑刺穿这个人的喉咙,想要他没办法再蛊惑这里的人们,想要他永远闭嘴。
不是只有眼睁睁看着,或者烧死活人这两个选项,一定还有一个选项……
“所有人停下!不要再往沙漠去了!”
忽然古越的声音响起,对他而言是少有的洪亮。
紧接着,苏望禾看见一众古越的家仆聚集在最边界的地方,拦着百姓不再继续深入沙漠,紧随其后的是黑色的死灵动物们,他们全都连成一条线,分毫不让。
百姓们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骚动起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古家人要将他们拦下。
他们仍然坚定地认为这是走向充满祝福的未来,出现几个激进的百姓不由分说上去对着古越的家仆拳打脚踢。
而那些竟然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苏望禾不知道古越是如何说服他们敢这样阻拦守空,他们弱小的身子即便连在一起,看上去仍然是那样的悲壮。
阿欢此刻丢掉手里的火把,也加入了古越的队伍,他们不想伤害百姓,只能任由他们推搡打骂。
台下的冲突愈发激烈,古越的家仆好几次被人直接踢翻在地,口吐鲜血,可他们什么都不说,一步也不肯退。
那些死灵动物们应当也是被下了命令,不可以伤害百姓,于是也挨个受伤。
苏望禾看见一个为首的孤痞想要从阿欢那里寻得突破,猛地将她打倒在地。
那个瞬间,苏望禾慌了,那个口口声声不在意别人的阿欢,现在竟甘愿被人当作无法还手的靶子。
“笨蛋……真是笨蛋……”苏望禾更加用力的握住长剑。
就连福田院里的孤痞,在老油子的带领下,也冲出寥寥几人,打算将阿欢护住,跟他们一同守住那条线。
她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眼前的人一个都救不了。
“你还在等什么呢?”守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哥哥的死,难道不应该怪这些人吗?”
苏望禾缓缓转身,阴霾密布的脸颊,沉重开口道:
“我刚才一直在想,有没有第三个选项……那个时候古越出现了,但他们不是第三个选项……”她终于让利刃出鞘了,“第三个选项是我直接杀了你……”
守空笑了,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一直说我们只有两个选择,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在逼我做出第三个选择……”
“你要的,就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杀了……我说得可对?”
“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从一开始你提到我哥,我便有强烈的感觉。”
“杀了你,除了被所有暮影渡的人唾骂,还会怎么样?”
“如果连眼前人都无法救下,又何谈救这天下……”
“如果杀了你,可以救下暮影渡的人,那至少现在,我只能这么做。”苏望禾言闭,同时寒光一闪,她的长剑已经刺入守空的胸膛,鲜红的血液瞬时间浸染开来。
高台下出现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所有人没想到会有人杀死了守空住持。
守空露出胜利者的姿态,轻轻地伸出手,忽然一抹清明光亮出现在苏望禾的眼前:
“我说过,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救下眼前的人,是你必定会选择的一条路……”
“你的那些孤独,从一开始,我全都知道……我的这副皮囊必须死去,真正的风魇才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