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也许快要过去了。
几乎是迈出大门门槛的一霎那,刺目的阳光照入廖宝贞的眼睛,眼前猛地一白,整片视野被亮光吞没,使他下意识转身抬手挡住了脸,眼眶发酸发胀,连睁都睁不开。
他竟不知,晚春的太阳原来这样灿烂。
一身寒意瞬间被扫走,那些令他感觉时间漫长而空虚,令他煎熬到总是无法再多忍耐一天的苦冷,其实只需要一点点的阳光。
廖宝贞背对着门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缓缓移开手,让自己的眼睛逐渐去适应亮光。
他抬起头看自己方才走出来的路。
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长廊。
但廖宝贞最清楚不过,这条通道很短,只不过是因为几乎没有一丝一缕的光照得进去。
站在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咫尺之外的一堵墙,于是错将浅井当深渊。
里面时不时吹出森然冷风,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囚犯哀嚎哭叫的声音,廖宝贞呼吸急促一瞬,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
这一回,他不再觉得外面刺眼,也因此才得以看清楚,原来不远处有一个人一直站着,身形挺拔舒展,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廖宝贞如当头一棒,呆滞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神态。
段宿秋笑脸盈盈,低声喊他名字。
这情形令廖宝贞恍惚,险些以为自己还身在渚州。
他几乎已经想明白,迟疑上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茫然,天真,可怜,显然是完全没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人竟然是段宿秋,同时又有些试探,“宿秋哥哥?”
段宿秋没有回答他的话,低头看着廖宝贞的脸。
这张脸不同于几日前熟睡的恬静,此刻又丰富起来,段宿秋从中看到了廖宝贞的狼狈和尴尬,还有不可言说的隐秘的期待。
为了满足这期待,段宿秋柔声道:“宝贞,我是来接你的。”
廖宝贞果然错愕,那双灵动的眼睛闪烁着。
“宝贞,”段宿秋朝他淡淡一笑,“我考中了,春闱第一。”
语气很稀松平常,好像只是在跟廖宝贞说一件很寻常的小事,没什么要紧的,只不过是考中了。
廖宝贞微微睁大眼睛。
考中了……考中了。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廖宝贞这才想起,方才那位内侍所说的“会元”,难道是段宿秋吗?
竟然会是他吗?
自己曾说,兰京人才济济,轮不上段宿秋当状元,叫他看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可如今,他竟然考中了。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他既然能考出一个会元,难道殿试上还会差得到哪里去吗?再不济,也有官可做的。
廖宝贞完全没想到,时至今日,段宿秋竟然还是念着他的。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当时哭得实在太可怜,可怜得段宿秋原本只是出于同乡之谊来看看他,最后又于心不忍,将他救了出来,还是段宿秋仍然像从从前那样。
段宿秋见他久久不语,只无奈道:“我花光身上的银子,虽然有点麻烦,但到底是疏通了门路。在里面吓坏了吧,是我不好,我来迟了。”
他的表情真的很无奈,仿佛这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或者做了会让他很为难的,一件不怎么有价值的事,然而他还是做了。
廖宝贞眨了眨眼:“麻烦......?”
“我很担心你。”段宿秋轻声道,“宝贞,你哭得那样可怜,可彼时春闱考试刚刚结束,却因为还没出榜,那些人并不高看我一眼,当时实在求告无门。”
“你......”廖宝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顾之间,李六从里面走出来,粗着声音大声嚷嚷:“廖宝贞,你怎么还不走!”
廖宝贞被吓一跳,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段宿秋的衣袖,想到自己过去一个月吃的苦,鼻子酸涩极了:“宿秋哥哥,那、那我们快走吧!”
段宿秋颔首,并不碰他,不动声色抽出了自己的衣袖,转身往外走去。
廖宝贞慢吞吞跟在身后,一时意动,忽然回头,看见那个对自己恶声恶气的小吏朝随后从大牢里走出来的内侍一脸谄媚,他意识有些恍惚,提起的心沉沉落下,又缓慢地活泛起来。
一朝得见天日,原来外头的柳枝都已经发了新芽,春意盎然,蓬勃生机,诏狱里的阴暗潮湿像是他曾误闯的另一个世界,一个短暂而漫长的梦。
他停住了脚步,段宿秋听见脚步声停,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廖宝贞盯着段宿秋的脸,总觉得有些不同了。
“宝贞,怎么不走?”段宿秋问他。
廖宝贞心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番上阵,他一会儿想自己这算是死里逃生,一会儿又想日后该怎么办。
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了。
方玉宣原先也是要春闱的。
明明已经说好,等春闱之后,他们二人就可以成婚了。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宝贞?”
廖宝贞忽然抬起头:“……你可以把他们也救出来吗?”
不必多问,便知廖宝贞说的他们是指谁。
段宿秋听了这大言不惭的蠢话,差点没被气笑。
他看着廖宝贞:“宝贞,莫说我没那么多的钱,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会元,连一官半职都不得。就算我钱权不缺,方家这桩案,你以为还是钱能解决的吗?案子递交到大理寺在复审,下一步就是呈至御前,一纸诏令下来,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