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上前一步,“我知晓你们这一行当都是知根知底相互认识的,就算你不说,我问问你师兄也定能知晓。现在有长史君为你做主,知道什么还不快说出来。”
陈二扫了一眼尸骨的左小腿处,“是是,这具尸骨叫刑梅,从前是小人家里的街坊,八年前她,她被,被人打断的。当时她快疼死过去了,家里人也不给她银子看郎中,她便爬了三里地,求我这个邻居。是我给她正骨后固定了一下,又从家里寻了些现成的草药。”
杜鸣鹤上前查看,“尸骨左小腿的骨头,确实有问题。”
“因着小人不是专门的郎中,所以给骨头正位,将重叠的断骨拉开的时候手法不太对,所以刑梅的骨头是畸形的。方才小人路过时瞄了一眼,没想到就被长史君看到了。”陈二看着沉默的众人声音越来越小。
“赵朏,问清这个刑梅家中的情况,我们去走访一下她的家人。”
这案子虽然传得满京城都是,但还是需要受害者家属到堂。如果家属愿意作证或指认,想必事情会容易得多。
曹县令看了眼天色,“长史君,时候不早了,不如稍作歇息?再说了,长史君的身份,怎么好做这等走街串巷的活,不如交给下面的差役或者不良人?”
背在身后的手,大拇指快速用力来回摩挲着指腹,青光压低嗓音,“我不困也不累,我去吧,尸体这么多,人手肯定不够,府衙也需要维持正常运转。有赵朏跟着我,你们也不必担心。”
“我跟着你。”杜鸣鹤放下袖子。
青光侧首后仰,奇怪的看着他,“你跟着我干嘛?熬了一夜了,不困吗?去睡呗,要是精力旺盛,就再去验两具尸。”
杜鸣鹤动作一顿,想了想,“那些受害者的家属,若能知晓受害者死前发生了什么,或许会更加触动。”
......
进了时扈坊,满是灰尘的道路两旁扎堆不规则摆放着充满烟火气的小摊贩。
三人一同朝刑梅家中走,赵朏倒腾着手里滚烫的饼,呲牙咧嘴的咬了一口饼,在嘴里重新炒了一遍。
“这么多被殴打致死的尸体,也有个别男尸,你说她们的家人难道一个找的都没有吗?我不明白,就算是朋友消失了,也会想办法找吧?何况是家人。可现在全洛州都知道了,竟然没有一个去府衙找人的。”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话都不多,赵朏见没人接话,便自顾自的吃饼去了。
想到越发看不懂的杜鸣鹤,青光看了他一眼,随口道:“防疫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差役去城中药堂医馆购买药材,会让到过现场的所有人都服用汤药,做好防护。”
“哦。”青光手指敲了两下,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睡了吗?”
“没有,到现在八十一具尸体的卷宗都没有整理完,府衙的差役们都去核实身份了,户曹那边更是忙得不行,再者上报的案子也不止这一个,还有别的日常事务要运转。”
“切记晚上不可熬夜,更不可再不睡觉。你不爱喝药,这是制成的药丸,不适的时候,可以吞服五颗。但这药丸还是需要药汤辅助,不要因此松懈。”
半个手掌大的三彩小药瓶静静躺在杜鸣鹤手中。
两人视线放在小药瓶上,青光趁机抬眸看了他一眼。
杜鸣鹤怎么话越来越多?以前顶多直接给药,现在还加上医嘱了?
“好,多谢。”青光从他手掌中拿起。
杜鸣鹤手指微微蜷缩,垂眸放下手掌。
“长史君,到了。”
三人停在一处茅屋夯土台阶前。
院子里身着葛麻粗布衫的老妇瞥见外头气势不俗的三人,在补丁上擦了擦手,起身忙过来打开篱笆门。
“谁呀,你们是干啥的?”
“我们是府衙的人,城外墟山挖出了许多尸体......”
赵刚说一句话,老妇脸上的皱纹便拧成一团。
“不是,那人都死了,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啊,我们也没追究啊,你们官府还来做什么?”
门打开才发现里头还有一个老头在编竹条,“官娘子,死了几年了?骨头都烂了,谁能认出来,说不准是谁家的吧?”
赵朏火气腾的就上来了,“那可是你们的亲女儿,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吗?你们知道——”
“那嫁出去的女儿,那就是赵家说了算的,人家是正儿八经给了彩礼的。我们也瞧过,也劝过,我们也没办法啊。”
“就是,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偏她怎么就不行?我们也把她养大了,真金白银的把她养大了。”
“她自己命不好,不关我们的事啊。”
赵朏张着嘴僵着舌头,英勇无双,不怕流血流泪的赵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青光眉头微皱,瞳孔却微微放大,“这个赵家住在哪里?”
“不知道。”
老两口关上篱笆门,门内冷漠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勉强不确定的假笑,“府主,这只是一家,而且,而且就算没有受害者家属,还有府主你为她们做主,对不对?那么多尸体聚集在墟山,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怎么查都不为过,对不对?”
唐律规定,丈夫殴伤妻子,处罚可比殴伤常人减二等;过失杀妻,可不论罪。
青光不语,手指不断掐着指腹,又不断摩挲。
忽然有白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拱手行礼,“长史君,崔法曹史着人来报,查到那个绿衣女尸是谁了。”
正巧莫录事也从道口的另一边快步走过来,“长史君,侯法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有人告曾法曹佐谋杀亲妹。”
“什么?”青光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的反问。
一旁的白直幽幽出声,“那个绿衣女尸就是曾法曹佐的亲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