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故浅浅笑着,也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他只是倚靠在床榻漆绘木板上,直勾勾看着她,浓密眼睫排排垂下,覆住弧度柔浅的眼角,瞳仁清透,细细一条光芒,藏着冬日太阳。
“只记得一点点。”
男鬼说着,软软含着笑,仿佛一直在忍耐着委屈,这会儿忍不住了般。
“似乎……”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仙子了啊。”
檀晚月大脑一片空白,困惑对视,愕然失声:“你……你说什么?”
裴如故脸色赔着柔情,小心翼翼看过来。偏偏眸光明亮,眼神炯炯,似春风野火,一腔孤勇。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莫非仙子一丁点儿不曾觉察我的心意吗?”
雪珠拍打窗牖,簌簌扑动。
男鬼抬起漂亮的脸庞,桃花眼勾着冬日辉光,有些感伤地看着她。
“还是说,仙子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接纳?”
檀晚月饶是向来镇定,也被他问得心口发颤,脸部发麻。
她是知道。
不也接纳了他吗?
千里迢迢送他来此,又为他上下打点,还将剑尊的宠物都安排给了他。
她要如何接纳——
他才能不露出这种脆弱的,可怜的,让人心软的要命的神色?
檀晚月心下猛然一空。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裴如故不是苏婼婼,却比苏婼婼还要让她感到棘手。一点甜头,一点好处,已经无法让他满足。
他想要的,是她。
为何是她?
她又有什么好。
她与这世上绝大部分人能处成伙伴,都已经得来不易。
她这一生,命中无数重要的人与她处着处着,最后都毫无例外处了成孽缘。
她真的不想让裴如故也成为反目成仇的那一个。
毕竟。
她是真的……喜欢他的。
……也许,比把他当做同伴那种喜欢,还要多一点。
应该及时出声制止吧。
再前进半步,出声半句。
她的纵容,他的温柔,就会开始丑陋了。
历史的车轮会压过普通的野心,普通的血海深仇。
四季悲欢更迭不休。
荷花春夏绽放,秋来便会腐坏,遁入淤泥。
只此一生。
谁还要拿这一生,去沉沦情孽苦海,贪一晌的欢愉。
……
檀晚月心念茫茫,不断说自己,此行任重道远,无暇旁顾。
却也明知自己这辈子已卸下了绝大部分的冤孽。
她不说,恐是自欺欺人,说出来便招人笑话。她是胆小鬼,比弱不禁风的男鬼还没用,心只能用心来换,她却不敢再交付。
“你,你毕竟是少棠山主的分神。”
最后,檀晚月有点儿招架不住,唇瓣嗫嚅,狼狈地开了口:“你是我的上司,也是师父。”
“我与你,于礼不合。”
“啊,”裴如故谅解似地点了点头,温柔地笑着:“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天御宗规森严,仙子介意这点,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是因为身份有别,仙子才想把我留在桫椤阁啊。”
像受不了失恋的痛苦一般,裴如故的手收了回去。
檀晚月心口猛沉。
下意识地,惶恐地看了回去。
裴如故身量很高,哪怕是倚坐在榻上,也可以平视檀晚月。
然而这一刻,他忽而从榻上起身,衾被从他清瘦身形滑落。
他跪在堆积的被子前,俯身握住了她的手,扬起温润滢洁的脸庞,肆意凑近。
檀晚月乌黑瞳仁一瞬放大。
“可是,我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天玑山主,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算什么山主。”
“我怎么敢说,自己是仙子的上司,仙子的师父呢。”
男鬼长睫浓密缱绻,眼眸如宝珠,一字一句,缓缓说着。
说的话,居然有几分道理。
过于现实,而显得真的很倒霉,招人怜爱。
檀晚月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脑袋有些空白,呼吸也开始急促。
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能从身体里跳出来。
身前的男鬼大胆僭越,却只是仰视着她,漂亮的桃花眼微垂勾人,温言软语:“求仙子行行好,垂怜我,渡我平生。”
檀晚月的心脏在这瞬间彻底罢工。
耳朵飞快通红。
后背脊柱绷直,皮肤滚热而绷紧,从脚底到手指,没有一个身体部分能受自己控制而镇定。
她这是怎么了?
这种呼吸受到抑制,心跳巨快的感觉。
太不对劲了。
在颤颤巍巍的恍惚对视中,她终于明白了。
是她的心在动摇。
她在给他让路,他亦在得寸进尺。
他已握在她的手中。
他需要离她更近,像一只盘桓在冬日阴云下的纸鸢,惶惶不安、摇摇欲坠。
处世安全的线,捏在她手中。
她若不要他。
他便又成了茫茫天地间一只不知何处来,往何处去,柔弱无依的野鬼。
她若爱他,他便也会爱她。
他是她的。
……
他,是她的!
骤然想明白这一点,檀晚月眼睫颤抖,天光云翳游弋,白净脸庞半被阴影覆盖,寸寸褪去,是明显困惑,明显渴望的神色。
她的手指伸出一根,落在男鬼鲜艳潮红的清隽脸庞上。
缓缓下移,停在下颌处。
不轻不重地一捏,那触感,很舒服,犹如温热的玉。
男鬼在她手里,被迫抬起漂亮白净的脸孔,乖乖笑着。
全然投入,气氛充满温馨。
仿佛她不须用心,他也会为她赴汤蹈火,不顾一切。
……
可是她怎么能忍心。
檀晚月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低垂眼睫,再开口时,有微妙的回避:“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吗?”
裴如故愣了一下,而后笑得眉眼弯弯,眸光极亮:“没有。”
“那就走吧。”
“好。”
檀晚月抬腿往门外走去,眼角瞥到了墙角的花。
身后男鬼跟了上来,忽清声道:“仙子,等下。”
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眸光微冷,“怎么了?”
男鬼绕过放着花束的斗柜,走上前来,一双皙白温润的手掌,不见丝毫犹豫地伸出,贴近她的身体,停在她的脸前。
“仙子的披风没有系紧,外头风冷,注意防寒。”
檀晚月看着他这副自然而然,充满关心的神色,心口莫名颤颤而动。她屏住呼吸,移开视线,耳朵又红了。
.
走出房门。
檀晚月一袭斗篷扬荡在北风里,绒毛簇簇,秀白脸颊安然,眉眼忽然舒展。
夜色浓沉,前路不是归期,但有同行之人,想不到能让人心情这么好。
裴如故慢慢悠悠跟在后面,神态温柔缱绻,饱含深情。
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
而是以守护者的姿态,注视着少女孤拔清冷的背影。
……
终于,他抵达了她恐惧的中心。
解放了她。
让她自由了。
于是,从此以后,她可以和他过另外一种生活。
于是,他们都会幸福的。
天气真好。
冬天快要过去。
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