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要好好睡觉的。
陆景渊没有半分责怪,只是抬手抚过她的墨发,一点一点安抚着她:“我在呢。我就在你身边,凝烟要早些睡,我哄着你。”
他说完,轻声唱着歌谣。
他小时候睡不着,娘亲总会在他床边,唱着那首歌谣。
如今娘亲走了多年,再也没人为他唱过。
温香软玉在怀,歌谣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是他主动唱着,哄着心爱的人。
兴许是太过疲乏,凝烟裹着愁思,在这平和的歌谣声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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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烟这些日子,一直在留芳居绣样。
自从太后赐她那块匾额之后,留芳居的生意更是如火如荼,她手上还有一江南的单子,这些时日势必要多做一点。
凝烟刚放下绣针,春桃便告诉她,林夫人差人送了一桌席面到留芳居,说是要给“童娘子贺匾”。
凝烟便收了席面,当晚宴请春桃,还有留芳居的绣娘和吴掌柜,在后堂吃了一顿饭。
饭吃到一半,林夫人亲自来了,还带着两匹上好的绸缎作为贺礼。
凝烟笑着迎她进门,特意请她坐下,亲自布好碗筷。林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真是没想到,你竟能走到这一步。”
她的神情中略带一丝疑惑,却听林夫人道:“当初你来京都,王夫人同我引荐你,说你是江南商户出身,想着来京都闯一闯。我啊,当初不以为意,后来听闻你家中出事急着用钱,我便答应王夫人借了些碎银给你。”
“只是没想到,你后来能尽数还上,还还上了足额利息。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就不是要靠男人翻身的。”
林夫人说着,喝了口茶,又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匾额挂上了,风光是风光,但盯着你的人也多了。尤其是那几家做绣庄生意的,面上虽过得去,但这人心,未必坦荡。”
“我知道。这几日已经有人来探过底了。”
凝烟道。
“你知道就好。”
林夫人见凝烟心里明白,不再多言,随即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听说,苏州那边,织造府的人来找过你?”
凝烟没有瞒她,只将那边的采办跟她提及的要求尽数说明白,却听林夫人道:“织造府的单能来留芳居,是好事。但他们的采办往往会压价,你要是接了,若是加钱谈不拢,倒是伤了名声,得不偿失。”
“我算了工期,如果按他们说的要求做,以留芳居目前的能力,我最多只能接两成。”
凝烟沉默了一瞬,才道。
林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得还稳。行了,你忙你的,我先走了。年后有空,便来林家坐坐,老太太还念叨着你呢。”
凝烟送她到门口,见她上了轿子,掀帘又补了句。
“记住,匾是死的,但手艺是活的。”
“莫要被匾困住了。”
凝烟应下,目送那轿子离开。
待她回到后堂,见饭菜吃得差不多,与他们一同收拾完,带着春桃回家。
一路上,她一直想着林夫人留下的那两句话。
直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托起,她才发现自己差点被门槛绊住。
猛得抬头,发现扶着自己的人,便是郎君。
陆景渊看着她这么心不在焉,实在是忍不住说了句:“夫人日后走路,要小心台阶。”
“我……我知道了……”
凝烟在郎君跟前,实在是讲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更何况这明明是自己的错。
“好了,走吧。我扶着你,你就不会摔了。”
陆景渊说着,不忘主动伸手,示意凝烟牵着他的手。
一步一步,跟着他。
凝烟见他的神情不容拒绝,还是牵着他的手。
郎君的手宽大,能容纳她所有的不安。
她在外经历的困惑与委屈,只要归家同郎君见上一面,也便烟消云散。
两人进门,凝烟不知怎的,情不自禁地笑着。
“怎么了?”
陆景渊猜她心情大好,倒是跟着笑了一瞬。
凝烟却问道:“若是有一天,你站在金銮殿上受封赏,你会是什么样的?”
他没想到凝烟会这么问。
他如今不过一从六品修撰。
自从他上一次受封,已是先前授予授予新科状元时了。
他低头抿唇,唇角勾起一抹让人难易觉察的弧度,随即抬头道:“若是有那一天,我想……”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完。
这种感觉,实在是难易言说。
在他怔住的那一刻,他好像忽然明白,凝烟昨日为何那般。
原来他也是个,会被外在封赏困住的人。
他回过头来想,凝烟已经足够好了。
至少,她守得住本心。
而他,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