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他。
父亲的旧友。
如今他看见了自己今日这番,应该也会为自己的能力骄傲吧。
如果父兄能亲眼看到,那该多好啊。
郎君在翰林院值房,走不开。
她没让他来。
如果他能看见,他也会为自己高兴的吧。
自此,留芳居的生意在年前几天又好了些。
来的人不全是来买绣品的,更多的是来看匾的。
他们如同寻常那般路过门口,抬头看上一眼匾额上的金字,顺道进门逛上一圈,什么都不买就离开。
凝烟没有让春桃赶人,也没有刻意讨好,照例在后堂绣着单子。
若是在后堂绣着累了,也会亲自到前堂,帮着客人挑着绣品。
看着每个客人手上,都拿着他们自己喜欢的绣样,凝烟心情大好。
至于那些看匾的,她从未计较过。
她特意嘱咐春桃,若是有人在她不在时前来看匾,只管让他来就是。
他若是要看绣样,也尽管让他看。
京都那些同行怎么看,她并不在乎。
她只管自己精进绣艺,绣好每一个样,在客人面前摆出最好的绣样。
别的,她也管不了。
前便绣庄那位周东家,自从听闻她得了匾额后,再也没来过。
倒是城东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绣庄,派一伙计来递了一张帖子,说是想登门拜访。
凝烟收了帖子,没有立刻答应。
这些人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十有八九不是来谈生意的。
她将帖子压在案头,先赶那批江南订单。
腊月二十六,天蒙蒙亮。
凝烟刚到绣坊,却见一不速之客登门。
只见来人穿着讲究,面白无须,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自称是苏州织造府的采办。
那人进门不看绣品,抬头看过那挂在正中梁上的匾额,然后才坐下,开门见山道:“童娘子,苏州织造府每年要向宫中进贡一批丝绣制品,往年我们用的都是苏州本地的绣娘。”
“如今听闻太后赐名于留芳居‘天下第一绣’的匾额,织造府那边就想换一家试试。不知童娘子有没有兴趣接织造府的订单?”
凝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为对方斟了一杯茶,才缓缓道:“大人容我细问。织造府的订单,是每年一批,还是每季一批?尺寸、图样可有人定?工期多长,工价如何?”
那采办一一答了,凝烟听到那人说要绣屏风,没有立刻答应,只道:“容我核算一下工期和人手,三日内定给大人回话。”
采办拱手离开,春桃听闻她没有答应,急了。
“小姐,那可是织造府的单啊!若是咱们留芳居能接了织造府的单,咱们留芳居,可是能记录在官册上的啊!”
凝烟见春桃如此着急,只是拂手制止,随后将其缘由尽数说道:“入了官册,想必规矩也多,先算清楚再说。”
凝烟一归家,用过晚膳后,借用陆景渊的书房,在煤油灯下仔细算着。
绣屏风要的工期长,若是全接,需要停掉留芳居所有散客的但,且仍需招募至少四成的熟练绣娘,且工期需要至少四个月。
四个月的工期不短,官家单容易被压价,尺寸图样皆由对方定。
万一绣成之后,对方验收挑剔,留芳居不仅一分不挣,而且还要搭上所有的成本。
这其中的风险,值得商榷。
她若是要接,最多接两成。
余者,婉拒。
她将毛笔轻轻放下的那一刻,不经意间抬头,却见郎君出现她眼前,慌乱道:“郎君,我……我不是故意要用你书房的……”
她平日里从来不到郎君书房的,才不要在这时候又被郎君拿来寻开心。
陆景渊径自前来,见她衣着单薄,将身后的棉袍披在她身后,温声道:“夫人一人在书房,又不肯添衣,若是得了风寒,为夫可是要心疼的。”
凝烟总能被猝不及防的关心触动一瞬,知道郎君是好意,抬手轻轻触碰着袍子。
这袍子上,还有风雪的痕迹,有些微凉。
想必郎君刚回来不久。
刚回来不久就把外袍拖了,他不怕冻着的?
她蹙着眉,试图从郎君的眉眼中瞧见她想听的,却听他道:“我身子骨好,冻着一时无妨,夫人忙里忙外,若是不愿添衣,那为夫只能亲手将这袍子披在夫人身上,才能安心离家,去翰林院。”
他不过是说着寻常话,却要她头皮发麻。
都说爱人总先爱己。
偏偏郎君反过来。
郎君在乎她,总以她为先。
哪有半分先爱己的模样。
若是把郎君冻着……
她会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