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烟向她行了一礼,道:“多谢夫人挂念。不过是官府例行查账,我家账目向来清白,不怕查。倒是惊扰夫人雅兴,是凝烟的罪过。”
她不欠旁人的,回话素来有底气。
在场的其他人见她这番,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各自散了。
送走客人后,她看着春桃和绣娘们忙碌,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
这可是要把童家连根拔起的架势。
能做到这一步的,定是朝堂权贵。
翰林院。
长福匆匆来到陆景渊身侧,低语了几句。
陆景渊手中的毛笔顿了一瞬,墨汁不小心晕开。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京兆府的人去了三处货栈,同时封的。”
京兆府,刘诚,赵鹤龄的门生。
文书上盖了大印,理由是偷逃商税。
他放下笔,将晕开墨的纸揭起,丢进废纸篓。站起身,走到窗边。
良久,才缓缓开口。
“苏州那边呢?”
“已经派人往苏州府去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后日才能有消息。”
长福低声应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摞还没有整理完的旧档上,旁边还有他近日收集来的,关于永昌号,还有军需贪墨的抄本。
他早料到丞相会动手,只是没想到赵鹤龄会选在这个时候。
偷逃商税。
这招不算高明,但胜在稳妥。
商户账目繁多,难免有几笔写得不算清楚。
挑不挑的出毛病,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童家在北路的生意被迫中断,那些尚未完成的订单,还有积压的货物。
若是旁人要做些文章,并非难事。
他抬头,眸光看向一直等候的长福,道:“你先回去,告诉夫人,让她莫慌。让她把绣坊和货栈的票据找出来,今日我早些时候回去。”
长福点头离去。
陆景渊重新坐回案前,提笔。
他的手指很稳,笔迹工整如常。
他和赵鹤龄之间,必定要分出一场胜负。
大获全胜也好,胜天半子也罢。
他绝不能输。
待他匆匆归家时,凝烟正坐在灯下,桌上摊着十几本账簿和厚厚一沓票据。
她衣着素净,墨发挽起,面容沉静。抬头见他来,道:“郎君回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微凉,便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
“手上怎么这么凉?”
她只道:“货栈的账目我都理了一遍,所有进项和□□都在,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官府若真要差,我明日亲自带着这些票据,去京兆府好好说道。”
他看着她,思绪复杂。
他只当她是温婉娇柔的商户女,要他处处护着。
而她如今却告诉她,她不仅会做糕刺绣,她还有自己的胆识。
“你不能去。”
他拉着她坐下,沉声道。
“为何?”
她见郎君拒绝,面容怔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货栈被封,是冲着童家。但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我。”
陆景渊沉默了片刻,缓缓才道出前些日子一直不愿让凝烟知晓的事。
“你若去,他们不仅不会听,还会拿你当人质,逼我就范。”
童凝烟一想到,自己会成为郎君的软肋,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特意把那份文书带来,放在她面前,道:“这次带人去查封货栈的推官刘诚,他办的案子,从来不是查案,是替丞相办事。”
她盯着那份文书好一会儿,才道:“郎君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丞相授意的?”
“八成是,当初我拒了他的族女为妾,他已经记恨在心。但碍于丞相身份,不会只为了私怨动手。”
陆景渊道,“他查童家,定是要从身上撕开扣子。若是我的岳家被查出‘商贾不法’,我的清名便有了瑕疵。”
“所以……”
“是我连累了郎君……”
凝烟艰难地说着。
她的声音很低,却能让陆景渊听个清楚,明白。
“说什么话呢!”
陆景渊打断她的自怨自艾,“若不是因为我,童家根本不会卷进这场风波。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童家才是。”
他苦笑着,心里只有对凝烟的愧疚。
他心悦她,哪会因为她的出身,嫌弃她呢。
凝烟抬眼看着他,眸光中含着薄薄的水光。
水光倔强,久久不落。
“那……父亲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心沉了一瞬。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