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凝烟让她绣一朵荷花,瞧着她坐下后,先不急着动针,而是将绣线按深浅排好,又用手摸了摸布料,这才起针。
针脚细密匀净,花瓣用了三种粉色丝线,远看竟有水墨晕染的效果。
童凝烟当场留了她。
那女子姓许,单名一蕙字。
原是蜀地的绣娘,加入京都后丈夫病故,独自一人带着一三岁的孩子来讨生活。
她温声道:“许姐姐安心在这里做,孩子若是没人带,可以带来铺子里。咱们绣坊,不止要好手艺,也要好人心。”
许蕙眼眶一红,连声道谢。
她又陆续在铺中招了两位手艺扎实的绣娘。
一位擅花鸟,一位精人物。
加上她自己,绣坊初具雏形。
傍晚,天色渐暗,街上行人早已回家。
童凝烟并未闲着,现在正同木匠确认格架的尺寸。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身便见陆景渊站在门口,身着常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春桃一见陆大人来,连忙拉着童衍往楼上走。
“大少爷,楼上的窗户好像有点松,您来帮忙看看。”
童衍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拽上二楼了。
陆景渊走进铺子,鼻尖闻到木料的清香,抬头见墙上还留有刨花。
他将油纸包放在临时的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还微微冒着热气。
“京都的糕点,不如你做得好吃,但聊胜于无。”
她实在是饿狠了,连忙拿起一块咬上一口。
很甜。
但还是和江南的糕点不一样。
“你下衙了?”
陆景渊看着她往口中塞着糕,声音含糊,笑着点头:“听说永宁巷新开了家绣坊,特意来看看。”
她知道他这是在打趣她,还是说着:“楼下卖货,楼上是工坊和会客室。格架后天搭好,柜台就用这个现成的。等挂了匾,就能开张了。”
他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颊上,只因她说话时,眼中有光。
“开张那日,我来替你挂匾。”
“好。”
他看着她笑靥如花,真的很想驻足在此。
但他不能。
有些话,他还是要说。
他不想欺瞒她。
“凝烟,有些话,我要与你说。”
童凝烟见他神情比先前认真了几分,心里紧张了一瞬,稍纵即逝。
“嗯?怎么啦?”
她问道。
他的声音不高,缓缓说着:“朝中已经有人在留意我的动向,我南下提亲一事,已经传到不该知道的人耳中。”
她的美眸瞪大,下意识抬手掩盖惊异。
“那……会对你不利吗?”
“暂时不会。”
他没瞒她。
“但你我成婚之后,势必有人会拿童家的商户身份说事。我不瞒你,是因为我不想你从旁人口中听得这些。但我也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些话,今日作数。日后,也作数。”
她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商贾之女成为官家妻没有好结果,可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两人初相见起,他就一直在帮她。
“我知道。但我不怕。”
“我开绣坊,不是给你添麻烦的。往后若是有人拿童家说事,童家站得正,不怕查。”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陆景渊看着她的眼眸,多了几分成熟的笃定,便点了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要走了。”
“要等我。”
童凝烟笑着,目送着他离开。
随后和春桃一起,住进了永宁巷后街的一间小客栈,童衍担心两个女孩子在外不安全,干脆住在她们对面房,若是有事也好照应。
童凝烟借着烛光,整理着今日的账目。
木工定金,木料费,还有预支给许蕙的工钱……
开销不小,她日后要更努力挣钱。
她将陆景渊的私印取出,借着烛台看了又看,随后才放入妆奁,小心收好。
陆景渊匆匆回到翰林院官舍,长福在门外候着接过他脱下的常服,低声禀道:“大人,您不在时,有人来送了一份帖子。”
他接过拜帖,展开。
是丞相府送来的赏春宴请帖,时间定在十日后。
措辞客气殷勤,特意注明“请陆修撰务必赏光”。
这时候送帖,可真是会挑时候。
他合上帖子,面容平静,只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长福领命告退。
他将帖子放在一旁,铺开一份明日要呈递的折子,提笔蘸墨,开始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