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渊知道,老妪只当自己是异乡客,虽无恶意,但他听着自己的青衫泛白,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她说着,瞧着陆景渊抿唇不语,兴许是自己说到他的伤心事,随即朝南一指,“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右拐,挂着‘童氏绸缎’匾额的那家就是。”
陆景渊道谢,心中默念方位。
临行前,他又听见她补上一句:“不过……童家近日怕是不顺,听说北边不太平,绸缎压了不少货……”
话音未落,她瞧着有客人要卖花,便不再多说。
他站在巷口,望着那处,眸光微动。
南城。
原来这是这座城的名字。
很好听。
她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难怪她的名字,也是这番好听。
他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看着周边没走几步,便有一座桥。
偶有行人路过此地,撑着油纸伞遮阳。他只觉得风景如画。
不过……
商路不顺。
压货。
这些字眼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他相信,他们定会再见面的。
他循着老妪所指,来到“童氏绸缎”门前。
这是一间三开间的铺面,门楣上匾额端正,门口停着几辆运货的骡车,伙计们进进出出,时不时地摇头。
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佯装眺望着周边。
侧门开了。
一个丫鬟提着食盒出来。
他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先前跟在童姑娘身边的那个丫鬟。
紧接着,一抹佳人影出现在门槛内。
正是童凝烟。
他的梦中人。
又见面了。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墨发用一支白玉兰簪子绾起。
她同丫鬟低声交代几句,又转身进入。
只此一眼,他的心跳却漏了半拍。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直到一个伙计出来赶裸车,方才如梦初醒,转身离开。
他并未回到客栈,而是再街角找了家茶摊,要了碗凉茶,装作无意听着周围人的闲聊。
恰好瞧见隔壁桌,有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说话。他竖起耳朵,试图在这嘈杂的街边中听清只言片语。
“哎呀,童家这回,怕是要出事……”
“那批云锦被压了价,这本儿,怕是难收回咯。”
“可不是嘛,听说李掌柜那边还在挤兑,想着要把童家挤出北线商路。”
“真是没想到啊,童老爷向来为人厚道,这回要栽在小人手里了……”
两人叹气摇头,结账离去。
陆景渊端着茶碗,指骨收紧了些。
他虽不懂商贾之事,却通晓经书,更知晓“门当户对”四字,如同千钧重。
他想起昨日童姑娘在街上施糕时的温柔笑颜,再看看眼前茶碗中倒映的自己。
不过是连盘缠都凑不齐的,苦巴巴的穷酸书生罢了。
就这番模样,能为童家做什么呢?
这番念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根于他心中。
他放下茶碗,茶钱压在碗底,转身离开,脚步也比昔日更沉重。
他必须要更拼命才行。
又是三更夜。
客栈烛光依旧在。
陆景渊坐在窗前,借着烛光,面前摊着一本《策论》,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又走神了。
他轻轻摇头,努力把脑海中零星记忆赶出,却发现怎么都赶不出。心下很是挫败。
算了。
他轻叹着,知道自己静不下心,干脆合上书,从书箱底层取出昨日写的那张纸。
“若得功名,必来提亲。”
那是他写的。
他盯着这八个字,好久。
又在这行字下又添一行:“童家困局,丝绸压货,商路受阻。”
他写完,又将纸折好,重新藏入书箱。起身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远处灯火零星点点,他知道,其中一盏灯下,或许就有她的身影。
“他一定要考上!”
他紧握拳头,暗自起誓。
他狠下心,重新坐回桌前,再度翻开《策论》。
他的目光不再游移,恨不得将书上的每个字,尽数印刻入心。
他要考取功名,他要回江南。
他要,
寻她。
他想和她在一起。
那口桂花糕,他想吃一辈子。